刘仲严猝不及防,眼里有片刻惊愕,被烫到一般把手缩了回来:“胡言。”
“你刘二郎如今是区区草民,还能管得了你官差爷爷?”李常昭见他流露出些许不同于常的神色,便是愈战愈勇,“再说了,殿下若要拒绝我,像之前那样端出王侯威仪便是!大不了心一横,回到你自己的坟茔里。用得着吞吞吐吐,唯唯诺诺的?我见你这是欲拒还迎,反而更叫我铁了心…”
“你可以试试。”刘仲严微微地叹息,“只是我非生非死,怕会对你身躯有损。”
李常昭抓住他的手,急切道:“我本来也是见色起意,有什么病我自己担着,行了吧?”
……把这见色起意说得光明正大,李中候真不是一般人。
刘仲严百般无奈,李常昭的心意他一早便知。年轻人眼下说些什么“权当戏耍”、“风月一场”、“露水情缘”之类的话,心里却揣着一腔无端的炽热情意。
曾为藩王,他懂得权策、为帅之道。在情情爱爱上,却所知无多。生前联姻带给他的是责任与慎行,与其说爱,不妨说更多的是利益,时常要周旋于外戚之间。后来死得早,在被困于坟冢里的百年、千年之间,又在漫漫长夜里将七情六欲消耗殆尽。
他死后在墓中,也见了许多人心。大多是荒谬的、贪婪的,背信弃义的,唯赤诚者不可得。
怕是借尸还魂后,感官迟钝了。刘仲严甚至无法追溯,李常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怀有朦胧的情愫。又或许,自己有所察觉时,就没狠下心疏远告退,竟然放任它蓬勃地生长,直到这灼灼烈火最终烧到自己身上。
“再议。我需要时间。”刘仲严最终退让了,从床侧起身,“…不会太久,不会待到你死后再告知。”
“那我就放心了。”李常昭美滋滋地端起碗,心猿意马地进食,热热切切地盯着刘二郎看。
过了午时三刻,李府管家李忠派人来取李常昭的明光铠。还特地指派一位先生来给李常昭把脉。
昨日惊变之后,刘仲严近乎寸步不离,竟显得比李常昭还紧张。倒是李中候本人毫不当回事,他身体健壮,加之和鬼兄摊开谈过,心里踏实了,巴不得一蹦能上三层楼,果真没把出个所以然来。
李常昭又花了点时间把尹胜案来龙去脉捋了捋,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拉着刘二郎上街。
“我带你去逛逛。昨天上巳,你定时不会喜欢大慈恩寺的喧扰,好在今天便没什么人了。”李常昭顺手就拉上刘仲严的手,怕他在人群里走丢一般,还在暗暗用力,“你还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你若觉得两个人乏味,我去叫上刘晏。”
“…不必麻烦,人少清静。”刘仲严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入住长安,不过两个多月。许多地方不曾去过,为了避人耳目鲜少出入归义坊,只在买卖木料、工具时往西市转一圈。至于那些熙攘热闹的地方,更是叫习惯了清净的亡魂望而生畏。
李常昭在一个摊位前驻足,左手取来摊上的扇子观摩,右手到还坦坦荡荡地拉着刘仲严:“我说,刘二郎,你之前…就这个性格吗?”
“并非。”刘仲严停顿了一会,约有几息,“我生前…”
刘二郎松懈下来,说话便有些不小心,“生前”二字一出,摊主的眼睛都瞪大了。
“我是说,许久之前!”李常昭火速打断,拉着他逃离铺子,快步到人少处,“就……你小时候,弱冠之年,和我差不多那会。”
“我少年时?”刘仲严不解地看向李常昭,像要得到首肯似的,待到后者回以确凿的目光,方才肯下讲:“…我与你的文吏很像。只是不如他澄澈单纯。”
这文吏大抵是在指刘晏。
两人沿街慢慢前行,彼时绿柳垂髫,草木生发,路旁尽是星星点点的野花。李常昭勾着刘二郎的手指,时不时晃晃,侧目听他说话。
“我父刘伯,为高祖长兄。他因病早逝,故我年少时依仗兄长刘信,”刘仲严说的很慢,千百年前的事情于他而言,无异于在书海寻一薄纸,“长兄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他入伍,我便也从戎,征韩王信*…”
李常昭虽看过汉书,但其中多围绕高祖刘邦的事迹,对其兄弟却没有过多着笔,这些名字听得他稍微有些跟不上:“…然后呢?”
刘仲严静静地漫步,却没心思观望四周,显是在极力回想细节。
“那你当初也是披甲上阵了!”李常昭接过话茬,“难怪在墓中教我那么厉害的剑法,真不愧是汉初的将军!”
刘仲严并没因他的热切夸赞有什么反应,语气和缓,解释道:“生前我尚未领悟天地境化,死后才明晰一二,教你的剑法是我在墓中无事,琢磨出来的。生前仅通君子六艺而已。”
二人闲庭信步,多是李常昭追问,刘仲严答。凡是有问,后者几乎都全盘托出,毫不设防。李常昭听得兴致勃勃,追问些军中制式、兵法、武功数路的事,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刘仲严练武,让这位千年老鬼教自己几招。
谈笑间,顾不得看南北东西,时间也挥却脑后。夕阳西下时,两人便已站在了寺门前。远处雁塔巍峨,日光顺着砖瓦流过,有禅音从门扉之间流出。
李常昭这才想起来鬼兄的体质问题:“对了,刘二郎,我忘了问你……呃,你能进大慈恩寺吗?不会魂飞魄散吧…”
刘仲严当真驻足,在原地思索,沉默得相当久,近乎用了半柱香,李常昭差点耐不住性子,要拉着他换个地方去。
“确实,此地功德甚旺,正气浑厚,是该劳烦李中候为我备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