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遭他突然反问,猝不及防,半晌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匠人却不以为然,刘仲严神色自若,正从容不迫地端坐,摩挲着拇指、食指上的大漆扳指,秀美的睫毛微微垂下,仿佛在琢磨扳指上的纹饰。
我如何知道?他还装不认识我?这人还真有意思,故意逗我来了。李常昭心说,刘二郎分明对自己身份暴露一事满不在乎,藏得敷衍,不论是姿态、配饰、手艺,几乎处处在告知他自己就是广阳景王。
一到演戏时,反而大为投入,本来是他李中候审问小老百姓,这时候倒端起来王侯架子了!
他上一刻的沉郁心情被一扫而空,心也从嗓子眼落了下去:“你果真就是广阳景王。”
刘仲严——或者说,广阳景王刘寅——老神在在地闭上眼睛,纠正道:“布义行刚、由义而济,曰景。景是谥号,追谥的。”
李常昭哪还有心思琢磨鬼兄说的什么,只顾屈着手肘向前凑,趁他闭目休憩的时候抓紧时间多多欣赏:“好好好,听你的,广阳王殿下。”
“前朝的王,不可做今日臣民。刘寅一名于我多有祸事,你继续唤刘二郎便是。”
李中候的注意力还全在他的脸上,这人…不,这鬼的长相当真是美艳绝伦。如今心神安定,很难不回忆一番这漂亮美人下水救人的场景。当时李常昭神志昏昏,朦胧之间见他瓷白的脸凑近,黑发如藻,在水波之下真当如湘水神君一般……
“知道了,刘二郎。”李常昭得寸进尺,唤得亲亲密密,眼下只顾着近距离欣赏起美人来,“你既然出了坟茔,干嘛不来找我?你这容貌是你原本的模样,还是变幻出来的?你既然进入长安,会不会再如墓中那样大显神威?还有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吴叔那回事?”
刘仲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又让人兜头抛了一串问题,不由向后挪了挪。他决定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回答,认认真真地附与解释:“我既难眠,便出来走走,打发时间。本不想扰凡俗之人,故未寻尔。当日墓中之事迫在眉睫,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李常昭笑呵呵地向前靠,上半身都快趴在桌子上了:“噢~我还以为你使唤人是习惯,不需要道歉呢。”
刘二郎对他的挑刺暗讽熟练装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中候的第二个问题,我不知如何解释。我无法魂归黄泉,也不知缘由,只好依附亡者身躯。若以他人面貌示人,易被识破。至于容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是不敢擅动。”
“所以你天生就长这么好看了?真好,这么有姿色……咳咳,这么有气度。那吕氏真是舍得下手,长这么漂亮的脸…”
“……”
刘仲严死了这么久,汉初至唐,近乎千年……头一次觉得竟对活人也能心生情绪。少见的尴尬和恼怒令他饮茶的动作都顿住了。早在百年之前,提及诸吕之事还会摇动他的心神,后来他也看开了。
只是……这李常昭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容貌好看就能求得一命吗?李中候也实在是人中龙凤。和一具死尸面对面交谈,竟半分恐惧也无,还胆大包天地调戏起来了,当真不把鬼当鬼看。
“李中候,”刘仲严心中无奈,只得直言,“我是孤魂野鬼。你若是想狎玩分桃断袖之事,大可去找活人。你我阴阳相隔,恕难从命。”
“不成,”李常昭放肆地伸出手,把玩刘仲严垂到衣襟的碎发,“活人死人有什么重要?不如说,活人我也见得多了,没劲。这死人我还不曾体验过,你我既然都同睡一隅,怎可轻易放手?凡是我想要的,就都能得到,刘二郎不信?”
在棺材里并肩躺了片刻,也能叫同睡?更何况广阳王殿下届时还是一具散架的骸骨,这李中候真是不打腹稿就胡说八道。
"如何得到?胡搅蛮缠?"
李常昭一把抓住挂在蹀躞带上的鱼符,晃了晃:“你官差爷爷在此!归义坊民户刘仲严,尔敢不从?”
刘仲严双手合拢,恭恭敬敬一揖:“……李中候官瘾甚大,草民拜服。”
李常昭见他配合自己演官爷良民的戏,紧绷了一天的精神也松懈下来,两腿伸展,甚至不小心踢到了刘仲严的衣摆,他便左右腿交叠,双手后枕,斜靠在凭几上,开始满嘴跑火车:“不错,识相啊!有如此君子为伴,真是叫人心旷神怡又养眼。”
刘仲严欲言又止,心下明白自己理亏在先,决计装死到底,自顾自将那没说完的问题答了:“第三个问题,在墓中时,我尚无形骸。身为游魂,能够干预属我的幽冥之地。如今既借人身,又离居所,便不能任意施为,有违天道。”
李常昭听得迷迷糊糊,一旦刘二郎端出王侯架势,讲起话来也是之乎者也起来,不由抬起手打断:“停,停…别说这些了,我不再问你了。今天我落水一事,多谢你救我。”
刘仲严的目光稍显柔和,答:“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