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当我前面在胡诌,别往心里去。”李常昭揉了揉脖颈,两手上举,活动一下脊背,自在地活动起脖子,“不过,我确实对你有些……兴趣。若像在平康坊那样随便玩玩,未免太不尊重你。今天累的要命,你既然坦白,我就放心了!哎,刘二郎,我去睡了。”
李常昭不等他回答,心虚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将凭几都撞翻在地,他胡乱拉起来摆回原位,就扎入帘帐里。三下五除二散发宽衣,一头扎进胡床里,浑身的血几乎都在震动。
我方才在说什么 ?什么叫对堂堂广阳王殿下有兴趣?
李常昭逃避地龟缩进最里侧,鼻腔里还有那刘二郎身上的柏香气。这位“殿下”此刻和初遇时的印象截然不同,两个月前差点没把他掐死,如今却规规矩矩,有问必答……忍不住叫人多有调戏之心。
藩王,将帅,木匠。
三种身份奇怪地融合在刘仲严的身上。他端立、坐卧的姿态,仿佛一杆劲竹,谈吐谦逊柔和,又加上那张极具杀伤性的、白玉般的脸……夜里轻巧救他于深水之间,提百斤男儿,弗如捡一朵桂花,岂能不叫人暗怀情愫?
李常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水下的惊鸿一瞥。从深深的幽冥处而来,碧水环绕,携一身竹柏冷香,岂非湘君耶?
那人在水旁拧发的时候,李常昭还朦胧地看过去两眼。想必是冷水浸透匠人的单衣,素色缺胯袍贴在那具高且颀长的身体上,水滴从下颌流向锁骨,在身躯上像一条小溪,漫行过肩膀、背和腰,好似清澈的川流缓缓淌过一具玉山…
停停停!李常昭及时刹车,耳朵滚烫,呼吸急促,他盯着被子看了好一阵,自暴自弃地把手拍在脸上。
……完了。
客栈的卧房不大,他在这头能看见刘仲严休憩的房间。
李常昭心虚,哪还有勇气问他睡了没有,披着衣裳做贼似的向外走。他悄悄扶着墙边,从房内挪到门口,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屏风后的衣架上似乎挂着衣袍,隐隐约约能辨出水青色。李中候当下色胆包天,探头过去看了一眼。
刘二郎歇下了,床幔垂落,看不清身影。只有一缕黑发从床沿垂下,像上好的江南锦缎。
李常昭一边替自己尴尬,一边又庆幸,还觉得有些实在不道德,便自我开脱:他连广阳王殿下的骨头都看过摸过了,还有比这露骨的吗?如今只是担心他安全,对,担心他安危。于是乎,李中候心满意足,极为小心地关上房门,下楼去打井水洗澡。
下午泡过一次曲江冷水,眼下又要洗冷水澡。李常昭真真是觉得自己要被浇出毛病来,只能怪他自己年轻,阳气旺盛。和刘仲严这种阴柔被动,柔和内敛,似乎月华一般的人截然相反。
碰上午时撞鬼的怪事之前,李常昭在平康坊也是常客。他熟练地游走在脂粉满面的歌女、伶工之间,算是调笑逗弄之事的行家。谁知今晚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滑到嘴边的“美人”、“好哥哥”、“陪我同寝”等等撩惹之词,又都咽了回去。
这等清冷淡漠一般的玉人,他也并非没见过,只是……再怎么说,面对的可是王侯,像天边圆月,与人遥隔星汉,岂是凡人能掇取的?
珠帘摇动,室内烛火悠悠摇曳。
刘仲严侧卧在床榻上,形骸已然闭目“入梦”。他的意识却并没睡,作为游魂,本不需睡梦。于他而言,李常昭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在房内有如着色的云。
亡魂伸出手,在棚顶一抚,转而穿过层叠的雕梁画栋,直达高天之中。他从极高处向长安城眺望,能够感觉到天下人的爱恨恩怨像腾腾上升的云气,从每家每户的窗棂中逸出,或在上巳人群之间如烟香盘旋。
应是因为逢及佳节,绯色的憧憬,鹅黄的懵懂,与少许期盼的杏红,将街道织成一条暖色的毯。人间的温暖,让已故的王侯痴痴地望着,令他忍不住去灯火和街市之间徘徊,在众人脚下的暗影里游走,只求多听闻凡人的嬉笑玩闹。
他并非不知李常昭的情愫。年轻纨绔脸上藏不住事,更别提那樱桃色的求爱之心,只是自千年以来,这些薄淡的云都会避开身为幽魂的广阳王。只有这一抹这近乎实色的气雾,总环绕在他左右。
刘寅心生兴趣,用手去挥拂,浓云散开片刻,又很快聚集在一起,像狗皮膏药似的不肯退去。
他死了千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新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