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披着件干燥的朱色厚袍，凝视着夜里的曲江池。不远处，公孙鹞站在台阶上，金吾卫羁押了两名人犯，抬着人首分离的尹胜尸身，正在收拾现场。

画舫游船从水上经过，花灯慢慢从他眼前晃过去，载着写满了祝愿的纸条游向远方。夜风吹来远处的霓裳曲，烟花从曲江池的另一头炸开，绚丽如白昼。李常昭却全然无心欣赏美景，还没从震惊和生死刹那中缓回来。

吴叔…吴光正和吴莺莺，是同一个人？说来也是，吴叔总是蓄须，穿衣宽大，他也从没想过怀疑吴光正不是男人。

李常昭怎么可能去检查一位长辈有无喉结，去观摩他如何解手？吴叔隐藏得如此之深，又有一位“发妻”，听声音是听不出，身姿神态亦与男儿无异……大费周章，用半生去装作他人模样，又何苦呢。

“不冷吗？”刘仲严慢慢走到他旁边，竟然主动搭话。他已经把头发束好，换了件白色圆领袍，外面的领口翻开，蓝底上遍绣兰花，里面的领口严严实实地拉上，盖住脖子。

冷美人竟然主动关心自己，换做平时李常昭早一蹦三尺高，再把他徒手提起百斤重甲金吾卫的事问个明白。可他眼下却兴致缺缺，只顾着琢磨案子：“冷倒不冷，心里想不明白。我又不想面对…吴叔……吴婶？”

刘仲严侧目看他，双手背后，并不负责解惑：“中郎将来了，要去客栈审案，你不去吗？”

“我现在倒是希望这案子能全交给大理寺审了。”李常昭苦笑道，认命地转过身，“你也跟着，我等下有事问你。”

“好。”木匠没有回绝，答得爽快，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

公孙鹞征用了最近的客栈，路上他常常回头，见下属李常昭和刘晏两人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决定自己去联络大理寺，提审吴莺莺。将那姓冯的“书生”，留给两个年轻人，这人与他们面生，不至于让李常昭乱了心神。

“常昭，你若身体不适，就休息，”公孙鹞推开一间卧房的门，“我给你出钱，李老将军那边也已派人告知。你明日起休沐五天，好好歇息，不必办案。”

李常昭抬头看他，中郎将还是那么一副不苟言笑略带刻薄的死人脸，此刻竟然让他觉得安心：“不要紧。我先得把这件事问个明白，不然今晚要睡不着了。把冯诚安带过来，我来问。”

公孙鹞出手很慷慨，这是一间上房。地面上铺设厚厚朱毯，里外各有两间，各为睡卧之处，用屏风和珠链挡住了。正进屋是一张胡床，下设茶台，能坐五人，旁边有烧茶用的炉子。李常昭的头发还没全干，他率先进屋，把炉子点上，先烤烤火取暖。

随着一顿碰撞声，刘二郎拎着他的盔甲进来了，男人举重若轻，像是拿了两杆纸灯笼般轻快。

李常昭目送他把明光铠在衣架上摆好，忍不住道：“我本不想先问你这个……你是如何把我从水里救出来的？”

木匠面色如常，左手抓着明光铠前面的绳，右手捞住腰甲，做了个往上一提的动作。李常昭要被他气笑了，这人又开始故意装，哪有人能轻快地下水捞一个百斤重、浑身披甲的男子。

“你力大无穷啊。这也是天生的？”

刘二郎端正站稳，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姿态：“天生的。”

“……”

行！真有这么爱演？李常昭从小到大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碰上刘二郎这张脸又实在漂亮，再多看两眼怕就要气顺百病消了。

他见木匠这温柔小意的模样，又端详了一番木匠的漂亮脸蛋，暂时决定宽恕此人的满嘴跑火车。反正他…都来救我一命了，看来也不会轻易避开和我相处，还能跑哪里去？

二人交谈间，金吾卫来叩门。

李常昭眼神暗示刘二郎留下，后者装没看见，从从容容地行叉手礼，拐出了门外去。

和吴老板一同的年轻娘子很快走进室内，此前她作大小姐打扮，着坦领襦裙，现在则扎起头发来，襦裙外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衫。李常昭这才看清她的脸。与那白面书生冯诚安的骨相颇为相似，可五官更显轮廓柔和秀美，倒比吴老板更容易露馅。

当时没认出来她是女子，恐怕也是因为夜半，月色朦胧，书生又穿戴整齐，不觉有异。这二人易容术卓绝，仅凭声音全然听不出来。

“冯诚安”拜伏在地：“罪女冯贞，拜见李中候。”

李常昭两手贴着炉火取暖，茶水咕嘟嘟地冒着泡，他现在心累得紧，懒得端官差架子：“过来坐着讲，你到底什么来头，井里如何来的头颅。吴…吴老板的事，我已经琢磨明白了，你又为什么掺入其中？”

冯贞端正身体，向李常昭抱拳行礼：“冯某本是河东道、河中府人士。少时习武，后来做游侠，多年游走幽州、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