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仗剑平天下不平之事,后来不慎牵扯勋贵,被囚于牢狱,筋脉俱断…在乱葬岗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吴姐搭救了我,是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所以我留在吴姐身旁,为她复仇。”
“你那时就知吴…”李常昭实在没法喊出吴婶二字,只拐了个弯,说,“……吴老板,并非男儿?”
“我也是跟着吴老板经商,当伙计的第五年才知道。”
唉。李常昭愁眉苦脸地给自己倒茶,身旁全是爱演的,本来只有个刘二郎爱装大活人,今又加上吴老板。面具当真那么有必要?人活于世,非要选个角儿登台?
李常昭捏了捏太阳穴。门又被叩响,他懒得问,直接吩咐“进”。刚才离开的刘二郎,居然端着两碗羊肉臛面进来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李常昭不由分神去看他,本以为刘仲严会有点反应,谁知后者仍然面无表情,送完饭就像没事人一样,流畅地转身出门。
算了,他起码还记得给我端饭,大人有大量,官差老爷就勉强宽恕片刻。
李常昭清了清嗓子,端起臛面:“边吃边说,你们怎么把人头放进井里的,人头又是哪来的?”
冯贞看了一眼臛面,小心地端起碗,她这阵子饿极了,猛喝了两口热汤,才开口详述:“是易容术。我虽然没有办法继续习武,但是…我的功夫还会不少。吴姐的易容术很厉害,而我会闭气。所以前几晚,我在房内点灯,佯装在读书。趁宵禁之前换身装扮出去,藏身在大通坊。午夜易容成吴家人的模样,从井里下去……通过水道游到归义坊。”
“那你们怎么知道罗春就是尹胜的?”
“吴姐一直记得他的相貌,从凉州打听,到进入长安,全是跟着尹胜来的。后来吴姐做生意,总能找到人手和机会盯着他。我们本想用这种法子吓唬尹胜,让他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兴许精神错乱了,就能投官自首…”冯贞含糊地说着,悄悄看了一眼他,“但我们没想到他报官,更没想到李中候能查得这么快。门前两个金吾卫守着他,可能吓到了尹胜,反而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李常昭刚巧吃饱,懒洋洋地向后靠着,上身依偎在凭几上:“所以这事还要怪我查的太快了?”
“不,只是机缘巧合。尹胜看见井中头颅,当然知道自己在被吴家人追杀。他迟早要跑,也迟早会被抓。但…李中候动作之快…恐怕上巳节前就能把他缉拿归案,上巳后兴许会碰见圣人大赦天下,岂能让尹胜…这种恶人之后又被放出来。”
李常昭若有所思,摸了摸眉头,他鬓边的发已经干了,没有一丝潮气:“所以,当年吴家灭门案,尹胜是旁观,还是也动了手?你听得多,应该知道。”
冯贞叹了一口气:“唉,子不教,父之过。这尹胜当年还只是个小儿。尹久常记恨吴公明,又知道寻常人对年幼孩童没有戒备,就让尹胜在夜里哭着去叩门,去骗吴公明开门,吴公明果真上当,尹家人便冲入府内,大行屠戮……”
李常昭听完,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长长叹息,将冯贞的证词提笔写下。冯贞说完,便拿着空碗出去了,只留下李常昭一个人在房内。他靠着凭几向外看,夜已深了,彻夜的烟火却正在兴头上。
门外走动、嬉笑的声音未曾停歇。
李常昭静静望了一阵月色,起身走到案桌旁,拿来纸笔,写完公文。他特意强调了吴家遭受灭门之仇,天下大事莫过父母亲长,吴光正…吴莺莺此为,只为雪仇而已,但求大理寺从轻发落。提笔写完,盖上红章,仍然觉得心里憋着难受,就探了半个身子,从门缝出来。
刘二郎居然还在门外站着,双臂环抱,闭着眼靠墙,好像这个“人”全然不需要休息似的。
“你进来。”李常昭把公文递出去,顺便喊了木匠进屋。刘仲严见他面上有疲惫之色,态度也不如之前拒人千里。他微微低头,随在李常昭身后,踏进室内。
“归义坊木匠刘仲严,我有两件事,是为官差明令。你若觉得要求无理,允你合理辩驳。”李常昭回到席间,双手按膝,坐得端正,“其一,今天你在旁边的胡床过夜,明日要随我去趟大慈恩寺。其二,我要你回答我,不得撒谎。”
刘仲严在席前坐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示对他扯出官差身份的反感,这是明显的默许了。刘二郎低眉顺眼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落下一片淡淡阴影,嘴唇微抿,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垂在衣襟上。
他稍稍躬身,没有拒绝。
李常昭心跳却提到了嗓子眼,他吞了吞唾沫,本该是命令的语气里充斥着半分恳求、一丝惶恐,几乎说得要颤抖起来:“你……给我个准话,我也不愿再听什么欺瞒、扯谎,你——到底,是不是墓中的广阳景王?”
刘仲严慢条斯理地饮茶,趁着润喉拖延时间,还没答复。李常昭又着急又恼火,嫌弃他卖关子,心里紧张,也不好催促。此刻不敢看他,又想看他,就眼神闪烁,做鬼一般悄悄打量。
木匠一反常态,流露出了稍许情绪,神态似笑非笑,又好像能隐约能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稍许纵容、戏谑和半分怜惜。李常昭心觉不妙,别是触了这“人”的霉头…万一惹怒了,让他跑了可怎么办?
好在刘仲严并未起身,仅是从容地调整坐姿,端坐案前,捋平衣摆,令那一袭绣着兰花暗纹的衣袍更无一丝褶皱,脊背挺直,颇具端雅之姿。
“哦?”刘二郎终于肯开尊口,“…你是如何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