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仿佛要杀人灭口的危险气息,在他眼底翻滚了几轮,终于随着理智的回笼,一点点沉了下去,重新凝结成那层冷硬的黑冰。
他垂下手臂,将魔杖收回袖中,但并没有上前扶她。
“愚蠢。”他冷冷地吐出这个词,转身走向实验台,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既然知道那是禁区,还要把手伸进去,被咬伤也是活该。”
“如果不伸手,你的脑子下周就会变成一团浆糊。”埃莉诺扶着架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失血让她有些踉跄。
斯内普背对着她,手中的动作很快,那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片刻后,一只装着深红色液体的瓶子被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补血剂。”他头也不回,声音毫无温度,“还有白鲜香精。那是在第三层架子上,自己拿。”
埃莉诺没动。“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阿瓦达。”
“如果不是邓布利多还需要你活着,”斯内普阴沉地说,“我也许会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然后补了一句:
“把这里的血迹清理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地窖闻起来像屠宰场。”
这就算是道歉了——用斯内普的方式。
埃莉诺看着那个紧绷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人了:那些在神秘事务司里最危险、最封闭的研究员,往往也是最脆弱的。他们用这种带刺的壳,守护着里面那一点点还没碎完的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那瓶补血剂,一饮而尽。难喝的铁锈味在喉咙里散开,但身体的寒意迅速消退。
“还有一件事,教授。”
埃莉诺自己取下白鲜香精,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
“那个漏洞我已经暂时补上了。但这种修补撑不了太久。如果你不想再发生今天这种‘事故’,最好停止在你脑子里进行那种自杀式的反复回放。过度的压抑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召唤。”
斯内普正在切草药的手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
“你觉得我在回味?”他讥讽地冷笑,“你以为我是那种沉溺于感伤的蠢货?”
“不,你是在审判你自己。”埃莉诺毫不退让,她一边用魔杖愈合伤口,一边冷静地指出,“你把你最痛苦的记忆当成刑具,每天在脑子里把那个刑期加重一遍。你在用这种痛苦来维持清醒,对抗现实的诱惑。但你的大脑也是肉做的,它快被你勒断了。”
斯内普的表情僵住了。
从来没有人——哪怕是邓布利多——如此赤裸裸地拆穿过他的内心机制。他习惯了被误解为无情,或者被误解为深情,但埃莉诺指出的是一种更加残酷的真相:他在虐待自己的灵魂,以此作为赎罪的动力。
“处理好你的伤口。”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然后滚出去。”
“我走不动了。”埃莉诺毫不客气地说,“精神反噬加上物理撞击,我现在走出这扇门就会晕倒在走廊上。既然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你得负责。”
斯内普猛地转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巨怪在跳芭蕾。
“你是指望我把办公室让给你?”
“沙发就行。”埃莉诺已经自顾自地走向了角落那张墨绿色的旧沙发,“还有,别哪怕尝试对我用遗忘咒。我的大脑防御机制会反弹,到时候你会比刚才更疼。”
她蜷缩在沙发上,拉过旁边的一条毯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斯内普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银质切刀,看起来很想把它扔出去。
但他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厌恶的冷哼,转回身去。
地窖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刀刃切在砧板上那种有节奏的、略显暴躁的笃笃声。
埃莉诺在黑暗中并没有立刻睡着。
她想起了当初邓布利多把她从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神秘事务司调出来时的对话。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需要阳光,埃莉诺。”老人微笑着说,“而霍格沃茨有一个人,他比你更身处黑暗,但他必须活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我想,只有见过真正深渊的人,才敢拉住他的手。”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份监视工作。
直到今晚,直到感觉到那种足以撕碎灵魂的自我审判。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正在熬药的男人。
原来,所谓的“深渊”,不过是一个人为了守住一段记忆,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墓。
“你的切法错了。”她闭着眼,突然开口,“瞌睡豆要用侧锋挤压,不是切片。你下手太重了,就像你对待你的脑子一样。”
那边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把刀狠狠拍在桌上的声音。
“闭嘴,罗斯。”
埃莉诺在毯子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至少今晚,这座坟墓里有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