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风卷起燥热的尘土,但在霍格沃茨最高的天文塔上,空气仍旧冷得像从黑湖底爬上来的。
塔顶没有灯。只有远处星光勾出雉堞的轮廓。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塔楼边缘,黑色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手指扣着粗糙的石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泛着害人的白。
“再站下去,”身后有人平静地说,“你的手会先断在这块石头上。”
声音很轻,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这片过于寂静的夜中泛起涟漪。
斯内普没有回头。
“你选的地方不错。”埃莉诺·罗斯走近几步,停在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远处漆黑的湖面,“风大,吵闹的人上不来。”
“罗斯,”他冷冷道,“你应该在办公室,或者在医疗翼帮麦格教授收拾那些好奇过头的学生,而不是——”
“——而不是出现在你该去杀人的地方?”她替他接了下去,语气仍旧很平静,“校长说,如果你状态不适合完成那件事,我有权介入。”
斯内普短促地哼了一声,那声笑意凉得几乎算不上笑。
“他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埃莉诺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远处漆黑的湖面上。
“不是他。”埃莉诺说,“是我去问的。”
他终于侧过头来,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那里面压着疲惫、怒意,还有一层近乎倔强的清明。
“别费心观察。”斯内普语气冷淡,“你已经知道结局了,不是吗?博格特对你很诚实。”
“你也一样。”她平静答道。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只剩风声掠过石垛。
“他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了?”
“也不是所以。”埃莉诺如实回答,“但他承认,是他拜托你那样做。”
斯内普别开视线,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所以你来质问我?”他冷冷道,“还是来替他辩护?”
“都不是。”她看向他,“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是清醒着答应他的,而不是被什么诅咒推过去的。”
“你看见的还不够?”他讥诮地扯了下嘴角,“你在课堂上看到了我的博格特,在地窖里看到了我的伤,在校长办公室看到了那只焦黑的手。罗斯,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还有你现在的样子。”她说,“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
斯内普的手指在石砖上缓缓收紧了一下。轻轻一晃长袍,“我很清醒。”
“清醒到几乎把自己绷断。”埃莉诺低声道。
“那你得出什么伟大结论?”他咬牙,“西弗勒斯·斯内普应该被同情?阿不思·邓布利多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还是你该立刻卷铺盖回你那个小草药店里,假装这学期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结论是——”
埃莉诺摊开手掌,一颗黑色药丸静静躺在她苍白的掌心里,被一层淡淡的魔力光膜包裹着。
“在完成那件事之前,”她说,“你可以有一个选择。”
斯内普的视线落在那枚药丸上,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阴影。
“又一件你在神秘事务司做出来的东西?”他冷冷道,“用来告诉我,痛苦是可有可无的?”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不可有可无。”埃莉诺平静道,“否则也不会站在这儿。”
她抬目看他:“这只是调节用的抑制剂,只能压下最尖锐的一段——你可以带着所有感觉去做,也可以让那一段稍微晚一点全部压到你身上。”
那语气太过平静,不像是在劝说,更像是在陈述一条专业意见。
斯内普没有伸手。他注视着那颗药丸良久,脸上的线条一寸寸绷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打算在那一刻干预你做什么。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有些冷硬,却没有他在别人脸上习惯看到的那种指责或者畏惧,只剩下专业的判断和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关切——那种关切让他本能地想要退开。
沉默蔓延。
良久,斯内普才开口:“收回去。”
埃莉诺没有动。
“这是选择。”她重复,“不是赦免。”
下一秒,他的手腕猛地一震。
他并没有直接去夺,而是以一种几乎粗暴的力量打掉了她的手——那颗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撞上石砖,碎成无形的黑雾,被夜风迅速撕散。
“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为了找办法让自己好受?”
他逼近她,呼吸因为压抑而变得粗重,那双黑眼睛在阴影里发着光。
“我要的就是记得,这是惩罚。”他一字一顿,“记得那一瞬间、每一秒、每一次心跳停顿。”
“如果我连这点都想躲开,那就不配站在这里。”他补上一句。
埃莉诺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她把空空的掌心收回袖下,像是把这一小段试图伸出去的援手也一并藏好。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不是在等死,他是在主动扛起这场死亡,然后拒绝让任何人替他减轻一点重量。
很蠢,很病态,也很固执。
“很好。”她收回手,声音低下去,“这是你得选择。”
风声鼓动长袍,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我不会再给你第二颗药。”她说,“但如果你在那之后撑不住——”埃莉诺侧头看他,眼神却锋利起来,“在你彻底碎掉之前,我会把你捡起来。”
斯内普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绿光在远处炸开。
巨大的骷髅头在夜空中展开,蛇形的舌头从嘴里缓缓吐出,像一道撕裂的伤口。
那是黑魔标记,冰冷而张扬。
城堡深处随之响起第一声爆炸,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与咒语的回响。
“开始了。”她在黑暗里轻声道。
斯内普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
所有压在表层的东西——疼痛、犹豫、愤怒——都被他用力按回灵魂深处,只剩下一张冷硬的面具和一双绝对清明的眼睛。
他抽出魔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