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记录事实。”她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对克里维来说,黑魔王恐怕也没你可怕。”
“在外面,他不会有机会对黑魔王用‘滑稽滑稽’。”斯内普语调极冷,“我只是在帮他们认识现实。”
“现实是他们得先从你课上活着出去,才有机会去面对黑魔王。”埃莉诺平静地回敬,“否则你这门课的伤亡率,恐怕要单独在校董会上讨论。”
这话虽尖锐,却不无道理。
他没有反驳,只是目光略微一沉。
烛火在他脸上拉出清晰的暗影,把那份疲惫和紧绷照得格外明显。
埃莉诺看着他,眼神慢慢收紧。
“你很清楚他们怕什么。”她轻声说道,“可你似乎更习惯让他们先怕你。”
她的语气不带指责,只是陈述。
“被人恐惧,总好过被人轻视,对吗?”
这句话踩在了某个敏感的地方。
空气在一瞬间僵硬起来。
斯内普向她逼近一步,黑袍在地上拖出一圈阴影,那股在地窖里他失控时出现过的危险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填满整个教室。
“注意你的措辞,罗斯。”他低声说,“你以为你了解我?”
埃莉诺没有退。
她很少这样——少有地、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把伪装放到一边。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道,“你把自己的影子丢给他们,让他们害怕、厌恶、嘲笑。”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旧衣柜上。
“可你从不肯看一眼,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很长。
几秒之后,她抬起魔杖。
“既然你觉得学生应该学会面对恐惧,”她说,“那就由老师先做个示范吧。”
魔杖尖端对准了那扇仍在轻轻颤动的衣柜门。
“ Alohomora(阿拉霍洞开)。”
“你——”斯内普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拦她,“你疯了——”
柜门再次弹开。
那个博格特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折腾里缓过来,但它立刻感知到了房间里此刻最强烈的情绪来源——斯内普。它像一团迅速膨胀的黑雾,从衣柜里滚出来,直扑向他。
埃莉诺的指节扣紧了魔杖,心里迅速计算着咒语与距离。她并不是想让他当众崩溃——这里没有学生,只有他们两个——她只是想打破那层他亲手筑起的、几乎密不透风的外壳。
然而,博格特变化的形态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不是一个人。从黑雾中走出来的,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厄里斯魔镜。
镜子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西弗勒斯·斯内普自己。
但不是现在这个仍然站得笔直的斯内普。
镜中的斯内普跪在地上,灰头土脸,身上满是看不清源头的血迹。周围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像是一座塔楼被从内部炸开之后留下的残骸——石块、断裂的栏杆、烧焦的木梁。
他双手捧着某样东西。
那东西已经碎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剩下一团惨白、摇晃的光,从指缝间往下漏,混着血滴落在地上。
那张脸扭曲着,却不是出于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完全空掉之后留下的空壳。
一种即便完成了所有任务、赎清了所有罪孽,却在终点发现一无所有的绝望。
那是无意义的死亡。
空气猛地收紧。
埃莉诺的心脏也跟着一紧。她几乎在本能里抬起魔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Riddikulus(滑稽滑稽)。”
镜面上那些裂痕猛地一震,仿佛整面镜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敲了一下。
下一秒,镜子碎成无数彩色纸片,在空中炸开。
原本惨白的光被打散成滑稽的、乱七八糟的彩带和纸屑,像是哪场宴会结束后散落一地的装饰——但没有笑声。
那些纸片漫天飘落,在昏暗的教室里慢慢落到地上。
博格特被击退了。
衣柜门“砰”地合上,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斯内普却没有动。
他站在彩屑落下的中央,像是还被那面不存在的镜子钉在原地,肩膀微微发紧。
埃莉诺走过去。
她没有去看他的脸,只是伸手,抓住了他握着魔杖的那只手腕。
“呼吸。”她压低声音,说得很慢,“那不是预言,只是你的恐惧的影子。””
斯内普没有动,也没有挣脱。他的目光依然穿过漫天飘落的彩色纸屑,盯着刚才镜子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过了很久,久到她在心里开始估算需要几毫升镇静剂,他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下一瞬间,像被烫到一样,他猛地抽回了手。
“满意了?”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一贯的刻薄,只是有点沙哑,“窥探完别人的恐惧之后,有没有获得什么珍贵的数据?”
“不是窥探。”埃莉诺松开他,“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他冷冷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落满彩色纸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光。那些本该逗笑的颜色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确认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说,“而且怕的不是那件事本身,而是做完之后——什么也不剩。”
斯内普盯着她,神情冷得近乎危险。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恭喜。”他吐出两个字,“你又多了一条书写得很详实的观察记录。”
他说完,甩开她,径直走向办公室那扇门。
“斯内普。”她在他背后叫住他。
“真正可怕的,从不是结果。”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淡淡地说,“而是你已经看见结果,知道自己会走到那里,却还是往那边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她彻底隔在了教室之外。
地上的彩色纸片还在反光,那是博格特最后的残留。在这间冰冷的教室里,它们看起来不像滑稽的笑话,倒更像散场之后滞留的彩屑。
埃莉诺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了闭眼。
盥洗室里,牢不可破誓言的反噬;
校长办公室里,邓布利多谈起“必要的牺牲”时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
以及刚才那面镜子里,跪在废墟中的空壳。
三块原本散落在不同角落的碎片,此刻却拼成了唯一合理的图案。
除非她故意装傻,否则没有第二种解释。
埃莉诺睁开眼,转身朝楼梯走去。
校长室那边该有人给出一个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