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夏意总是来得比日历上早一些。
窗外,黑湖的水面被风吹得起伏不定,远处的禁林在暮色中压成一片深得发黑的影子。城堡里却亮着一盏又一盏灯,仿佛世道并没有逐寸崩坏,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学年。
这是邓布利多坚持要维持的“正常”。
地窖办公室里,另一种“正常”正在被重新书写。
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烤得墙上的湿霉味退了一点,却驱不散桌前那种凝重得发紧的沉默。
斯内普站在书桌旁,长袍半敞着,刚从外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叠新鲜出炉的课表和通知。那几张羊皮纸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埃莉诺·罗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怀表放在指间打着转。表盖合着,银色的外壳在火光下晃出一点冷光。
“——走廊巡逻加倍,允许‘有限度的骚动’。”她把最上面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慢慢念出来,“禁林边缘减少约束咒,霍格莫德周末保留,但增加暗哨。校长还真舍不得把学生关起来。”
斯内普冷笑了一声。
“‘适当的恐慌’。”他用一种极其厌恶的口吻复述了邓布利多在会议上的原话,“足以让家长警觉,不至于让他们立刻把孩子接走。同时也足以让黑魔王满意,不至于让他提前动手。”
埃莉诺低头,看着纸上的标注——某些走廊要故意“巡逻不严”,某几间教室的防护咒需要减弱一点强度。那些地方恰好都在某个斯莱特林男孩经常活动的路线附近。
她并不需要抬头,就能想象出德拉科·马尔福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这不是在制造混乱。”她合上羊皮纸,指尖轻敲桌面,“这是在给一场注定要发生的混乱,圈范围、递梯子。”
“区别不大。”斯内普阴沉地说,“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都是在推他往悬崖边走。”
他停了一下,又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地补了一句:
“只是我们负责控制好程度,确保他死不掉而已。”
埃莉诺没有接茬。
她想起在马尔福庄园那张长桌旁,伏地魔用蛇一样冰冷的声音发布“任务”的情景——让德拉科去完成不可能的事,让斯内普发下誓言“帮他完成”,又让她在一旁看着,作为一根额外的绞索。
那一刻,某些棋已经落下。现在他们只是被迫顺着棋盘的纹路走。
“邓布利多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城堡对外要看起来不安,对内得维持教学照常。否则,霍格沃茨就不再是霍格沃茨了。”
“教学照常。”斯内普嗤笑,“在这样的年份?”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最后一张,丢到桌上。
“这是他特别叮嘱要加上的——三年级黑魔法防御术,博格特驱逐练习。”
埃莉诺瞥了一眼。
那是一份教学安排的补充:在近期的几节课中加入“认识与驱逐恐惧化形”的实践内容,由斯内普教授授课,附带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注释——“罗斯小姐负责课堂安全评估”。
她抬起眼。
“你要在学生面前放出博格特?”
“这曾经是个颇受欢迎的课堂项目。”斯内普冷淡道,“只是以前负责这门课的人,喜欢把所有东西包上糖衣。”
“现在糖不够用了?”
“糖已经被拿去做别的交易了。”
短短一句话,把外面的局势压到了这间地窖里。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道多年不散的阴影衬得更深。埃莉诺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庄园回来之后,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她用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怀表。
表盖没有弹开,她也没让它弹开。只是那一点微小的金属碰撞声,勉强把这间屋子的空气从濒临凝固的状态里敲碎了一点。
“邓布利多让你用博格特训练学生,也是训练魔法界后备力量。”她低声说,“他在等这座城堡适应一种新的常态——外面在准备战争,里面还要正常教学。”
斯内普不耐地挥了一下手。
“他要看,就让他看。”他说,“明天下午,你在教室后面站着,填你的表。别离博格特太近。”
这一句倒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埃莉诺看了他一眼。“西弗勒斯。”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眉间皱纹更深了一分。
“别打算把所有‘必要的牺牲’一个人揽完。”埃莉诺说。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把那叠课表压在桌角。
“别误会。”他说,“我只是暂时还不打算换助教。”
——
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位于三楼,是城堡里采光最差的几个房间之一。斯内普甚至都没动手,那厚重的窗帘就被永久性地拉上了,只剩下几盏幽暗的蜡烛在燃烧。
埃莉诺·罗斯站在教室后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课堂安全评估表。这原本该是海格或者卢平教授做的事,但邓布利多显然认为,让她就近看着斯内普,更方便。
教室中央,那只旧衣柜静静立着,门板微微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不耐烦地伸展筋骨。
这节课的内容是三年级的博格特驱逐练习。本该是一堂充满尖叫和笑声的课,但在斯内普的低气压下,空气沉得像正在举行葬礼。
“下一个。”他冷冷道。
斯内普站在讲台旁,魔杖懒懒垂在手边,眼神里写满了对这群小巫师的不耐。
丹尼斯·克里维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对他而言,衣柜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斯内普本人可怕。
“克里维。”斯内普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如果你再把咒语念成鼻涕泡破裂的声音,格兰芬多会立刻少五十分。”
丹尼斯抖得更厉害了。
埃莉诺在阴影里皱眉。这种教学方式不会让学生学会面对恐惧,只会生出一层又一层新的恐惧。但她暂时没有开口。
衣柜门猛地弹开。
没有悬念。
这一刻,斯内普本人,就是丹尼斯最大的噩梦。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鹰钩鼻、表情阴沉的“斯内普”大步从衣柜里跨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药剂,居高临下地俯视克里维。
教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真正的斯内普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旁,看着那个被恐惧具象化的自己,眼神反而更冷——仿佛那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块需要切片研究的标本。
“滑——滑稽滑稽……”
丹尼斯结结巴巴地举起魔杖,声音发散成一团。
博格特没有立刻变化。它更近了一步,长袍在地上拖出一线阴影。
埃莉诺的手指紧了紧。她看见几个前排学生已经开始往后缩。
“克里维。”
是真正的斯内普开口了。
他没有抬高音量,反而稍稍压低了一点,让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向你的噩梦下命令。”
丹尼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滑稽滑稽!”
这一次,咒语总算完整而清晰。
幽暗的教室里,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捅破了。
一阵烟雾过后,那个博格特发生了变化:黑色长袍被强行变成一套绣满粉色小花的睡衣,脚上蹬着两只会眨眼的绵羊拖鞋,手里的药剂瓶变成了一只冒着泡泡的肥皂壶,每次晃动都会吹出一串五彩肥皂泡。
教室里先是鸦雀无声,随即响起一阵忍不住的窃笑。有人笑得太大声,被同伴拽了一把才收住。
真正的斯内普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阴影。他挥了挥魔杖,博格特缩回衣柜,柜门“砰”地一声合上。
“格兰芬多扣十分。”他冷冷道,“因为喧哗。下课。”
学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东西的速度堪比瞬移。丹尼斯更是连书包都来不及扣好就被同学拽走了。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斯内普和一直没出声的埃莉诺。
“在学生面前使用博格特,很有效。”埃莉诺从阴影里走出,,把评估表合上,“不过,如果他们最怕的是你本人,效果就有点……复杂。”
“斯内普抬眼看她,冷淡得好像刚刚那节课与他无关。
“你来上我的课,是为了做评估,”他道,“还是为了统计,今天有多少人被我吓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