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里黑得扎实。只有陆战烟头那点暗红的光,随着他吸气明灭一下,勉强勾勒出他疲惫的侧脸轮廓。空气混浊,机油味、铁锈味、汗味,还有王勉伤口散出的淡淡血腥和低烧带来的闷热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薄卿予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积蓄体力。她能听见身边小豆不太安稳的呼吸,能感觉到王勉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会儿是父亲回望的最后一眼,一会儿是船撞上岸的火光,一会儿又是那张冰冷沉默的“V”字卡片。各种碎片搅合着,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杨叙深坐在门边阴影里,像个融进去的雕塑。只有偶尔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证明他在动——大概是在检查那张卡片,或者调整弓弩的弦。他的存在感很奇特,安静,却像一根绷紧的弦,让这个狭小空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突然,门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拉长的、非人的嚎叫,隔着夜风和废墟,听得不真切,但足以让泵房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陆战按灭了烟头,摸向猎枪。
嚎叫声很快沉寂下去,像被黑夜吞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黑暗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老枪,”杨叙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低,“你之前说北边是‘老烟枪’地盘,具体知道他们活动范围么?”
老枪在靠窗的位置,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去年冬……跟他们打过一次照面。在旧印刷厂那片。人不多,十来个,枪破,人横。靠抢掠和跟实验室做点见不得光的交易活。”他顿了顿,“但他们熟悉那片废墟,跟地老鼠似的。而且……听说他们头儿手里有点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陆战问。
“不清楚。传言,说是一台还能收到外界信号的无线电,不是普通民用的。”老枪说,“也有说是从某个陷落的军方前哨站里扒拉出来的破烂。真假难辨。”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再次以碎片化的信息形式呈现。军方残留物、可能的外界信号……每一个词都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微澜。
薄卿予睁开了眼。“如果真是军用电台,哪怕只是零件……”她看向杨叙深身边那个背包,里面装着耗尽的特种电池和接口模块。
杨叙深明白她的意思。破解“口令”需要特定设备或信息,一台高等级的、可能保有旧时代加密通讯记录的设备,价值巨大。
“但那是‘老烟枪’。”陆战提醒,“那帮孙子可不讲道理,见面大概率是先开枪后问话。”
“所以要智取,或者绕开。”杨叙深说,“北边不止有‘老烟枪’。旧城区深处,大型工厂、仓库、地下管网复杂,总能有暂时容身的地方。我们目标不是跟他们冲突,是找个地方休整,然后……”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或许可以尝试接触‘邻居’。”
“码头那些‘邻居’?”薄卿予想起之前的警告纸条,“他们可信?”
“未知。但至少之前他们只给了警告,没直接攻击。而且他们占据码头,视野好,信息可能灵通。”杨叙深分析,“我们绕路向北,如果可能,在相对安全距离,尝试用信号……比如镜子反光、特定颜色的布条,这些旧时代约定俗成的非接触沟通方式,看看能否建立有限联系。获取信息,或者交换。”
“拿什么换?”齐川小声插嘴,“咱们现在就剩半条命和一堆破烂了。”
“信息。”杨叙深说,“‘猎犬’的动态、‘钥匙’的线索、东边的情况……甚至我们关于电池和‘口令’的推测。信息在末世也是硬通货,尤其对‘邻居’这种似乎更倾向于观察和自保的团体。”
王勉在昏沉中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电池……模块……如果能找到一台……哪怕是最基础的示波器……我可能……能看出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不仅仅是如何找食物和水,更是如何利用有限的知识和技术资源,去撬动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
“先活到天亮。”薄卿予结束讨论,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王勉在发烧,小豆需要休息,所有人都带伤。现在首要任务是保持安静,恢复体力,熬过今晚。”
她摸索着,从自己贴身的小包里——那是从诊所带出来的,防水——掏出最后两片退烧药,掰了半片,又找到半瓶水,扶起王勉喂他吃下。动作熟练轻柔,与几个小时前在火光中夺枪纵火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这末世黑暗的泵房里,显得格外珍贵。
杨叙深不再说话,重新隐入阴影。陆战重新点燃一支宝贵的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那一点微光驱散些许黑暗和沉闷。老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背部靠得更舒服点。齐川抱着膝盖,似乎睡着了。小豆往薄卿予身边缩了缩。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淌。外面偶尔有风声,有远处不明来源的窸窣声,但再没有嚎叫。
后半夜,轮到杨叙深和薄卿予值守。陆战和老枪蜷缩着睡了,鼾声轻微。
薄卿予挪到门边,和杨叙深隔着半米距离。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侧耳倾听着门外每一丝异常。月光从门缝和破窗漏进来一点点,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手臂,”薄卿予忽然用气声说,“流血没止住。”
杨叙深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纱布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深暗。“没事,渗一点。”
薄卿予没再劝,只是从自己那件换下来的湿外套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布,递过去。“换一下,绑紧点。感染了更麻烦。”
杨叙深接过,单手操作有些笨拙。薄卿予看不过去,伸手帮忙。她的手指冰凉,碰到他手臂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她很快解开旧纱布,就着微弱光线查看伤口——刀伤不深,但边缘红肿,确实有轻微感染迹象。她没说话,用新布条重新包扎,力道适中,既能止血又不过分紧绷。
“你处理外伤很熟练。”杨叙深忽然说。
“医学院第二年就在急诊轮转过。”薄卿予系好结,收回手,“处理过比这麻烦的。”
“用匕首和步枪呢?”
薄卿予手上动作停住,抬眼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表情。“没人教。看别人用,自己琢磨。”她语气平静,“不想死,就得学。”
杨叙深沉默了片刻。“你父亲……他教过你什么?”
薄卿予看向门外那片虚无的黑暗。“教我怎么用手术刀,怎么看CT片,怎么跟病人家属沟通。”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像,“没教我怎么在废墟里点火,怎么夺枪。”
若隐若现的感情线,在这一刻不是温情,而是共享着被迫成长的残酷,以及失去至亲的隐痛。他们都没再往下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拖行的声音,从泵房深处传来。
不是门外,是里面!
两人瞬间绷紧,武器在手。杨叙深将弓弩对准声音来源——那是泵房最里面,一堆废弃零件和破烂麻袋后面,一个黑乎乎的、疑似老鼠洞的角落。
声音又响了一下,窸窸窣窣。
薄卿予轻轻碰了碰杨叙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边。她放下手枪——狭小空间容易误伤,拔出了父亲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挪过去。
杨叙深弓弩瞄准,掩护她的侧翼。
薄卿予靠近那堆杂物,屏住呼吸。声音又没了。她耐心等待,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
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一种……咀嚼声?很轻,但确实有。
她猛地用匕首挑开最上面一个破麻袋!
一只……猫?
不,不完全像猫。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露出下面颜色怪异的皮肤。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诡异的、偏绿的光。它正用前爪扒拉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拖来的、干硬发黑的面包,啃得专心致志。
被突然暴露,它惊得炸了毛,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吼声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破音。它的一条后腿姿势别扭,明显受伤了。
一只末世里的流浪猫,或者说,半变异的流浪猫。看它对光线和动静的反应,似乎还保有相当程度的“正常”,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至少对没有直接威胁到它食物的人没有。
薄卿予和杨叙深都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出现了一丝滑稽的松动。
“猫?”薄卿予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