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咆哮撕破黄昏的寂静,船尾螺旋桨搅起河底沉淀的腥臭淤泥,让本就浑浊的水面翻腾起一串串黄褐色的泡沫。平底船像头受惊的铁皮水牛,笨拙却拼命地向东冲去。船舱里弥漫着柴油、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不知道是谁伤口又崩开了。
“左舷三十度,避开那堆沉木!”杨叙深半蹲在驾驶台旁,声音压过引擎轰鸣。陆战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额头青筋凸起。黄昏的光线在水面反射出晃眼的金红色,让人难以分辨水下障碍。
船身猛地一歪,擦着半截沉没的卡车厢顶掠过,钢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陆战你他娘会不会开船?!”老枪差点被甩到船舷外,骂骂咧咧地抓紧了焊在甲板上的钢架。
“你行你来!这玩意儿方向盘比牛还犟!”陆战吼回去,手上却没松劲儿。
薄卿予半跪在船头弩炮旁,眯眼盯着前方河道。风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没空去拨开。弩炮的粗铁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那根新装上的钢筋箭矢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她手指搭在击发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会在哪儿堵我们?”她头也不回地问。
杨叙深展开那张沾了油污的河道图,就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扫视。“前方两公里,河道收窄,有一座废弃的公路桥。桥墩多,适合埋伏。过了桥,河道分岔,一条继续向东,一条拐向东北。如果我们能——”
话音未落,后方仓库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自动武器射击声!子弹“嗖嗖”地划过水面,在船尾后方溅起一连串水花。
“追来了!有车沿岸跑!”趴在船尾观察的齐川尖叫,声音变调。
“加速!”杨叙深喝道。
陆战把油门推到底。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船身震动加剧,速度却只快了一点点。这种平底作业船本来就不是为速度设计的。
子弹越来越密。叮当几声,船尾钢板被打出几个凹坑,跳弹发出尖锐的呼啸。
“低头!”老枪一把将齐川和小豆按倒在甲板上。王勉蜷缩在驾驶室角落,脸色惨白,紧紧抱着那个装电池和接口模块的背包。
薄卿予回头看了一眼。岸边,三辆皮卡正沿着坑洼的河岸公路颠簸追赶,车斗里站着人,枪口焰在昏暗中闪烁。距离大约三百米,还在拉近。
“弩炮够不着。”她冷静判断,“陆战,能再快点儿吗?”
“这玩意儿最大就这德性了!”陆战咬牙切齿。
杨叙深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火力是找死。河道前方……桥。桥。
“陆战,听我说。”他语速极快,“接近桥洞时,我喊左转,你就向左打满舵,冲进左边桥墩后面的阴影里。那里水浅,可能会搁浅,但能暂时避开直射火力。”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弃船,从桥下上岸,钻进对面那片乱石滩。他们车开不进去。”
“船不要了?!”
“命要紧!”
薄卿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声东击西。留一个人操作弩炮,等他们靠近桥洞时放一箭,吸引注意力,其他人趁机上岸。”
“我留下。”老枪闷声道。
“不,你带王勉和小豆先走。”杨叙深看向薄卿予,“你和我……”
“我操作弩炮。”薄卿予打断他,“我比你轻,动作快,放了箭就能跳船。你负责掩护所有人上岸。”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杨叙深盯着她看了两秒,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距离桥梁还有一公里。后方皮卡已经追到不足两百米,子弹开始击中船体侧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死神的敲门声。
“准备——”杨叙深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桥墩黑影。
桥是旧式混凝土拱桥,中间主跨塌了一半,剩下几个桥墩像巨兽的断齿立在水中。左侧第二个桥墩后面,果然有一片被阴影笼罩的浅滩,堆满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和枯树。
“左满舵!现在!”
陆战怒吼着把方向盘打死。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几乎要翻过去!所有人死死抓住身边固定物。船头险险擦着桥墩边缘,一头扎进那片浅滩阴影里。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速度骤减,最终“砰”地一声,船头怼进一堆烂木头里,停了下来。
“上岸!快!”杨叙深第一个跳下船,踩进及膝深冰凉浑浊的河水里,转身去拉王勉。陆战和老枪架起王勉,深一脚浅一脚向乱石滩冲去。齐川拉着小豆紧随其后。
薄卿予留在弩炮旁。她快速摇动方向机,让炮口对准他们刚才航道的方向——追兵应该会从那个缺口经过。然后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砍刀,一刀砍断连接弩炮击发杆的牵引绳,把绳子末端缠在自己手腕上,自己则退到弩炮后方三米处,蹲在一块凸起的钢板后面。
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但脑子里异常清明。听声音,皮卡快到了。
第一辆皮卡冲到了桥洞前的河岸空地,急刹停下。车上跳下四个“猎犬”士兵,战术动作娴熟地散开,枪口指向搁浅的船。
“船停了!可能弃船了!”
“保持警惕!二组绕到桥对面堵截!”
薄卿予屏住呼吸。第二辆皮卡也到了,停在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更多。她看见有人指着船身侧面的三角形齿轮标志,似乎在疑惑。
就是现在。
她猛地拉动缠绕手腕的绳子!
嘣!!!
弩炮再次怒吼。钢筋箭矢离弦,却不是射向人群——薄卿予算准了他们有掩体。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扎进第二辆皮卡的前引擎盖!
砰!哗啦!
金属撕裂,玻璃炸碎。皮卡的车头猛地向下一沉,前轮爆胎,发动机舱冒出黑烟。车上还没下来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敌袭!在船上!”
所有枪口瞬间转向弩炮方向,火力全开!子弹暴雨般打在弩炮周围的钢板上,火花四溅,跳弹乱飞。薄卿予早已在放箭的瞬间就扑向船舷,翻身落水。
冰凉的河水淹没头顶。她憋住气,凭着记忆向桥墩底部游去。子弹射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拖着白色气泡轨迹从身边划过。
肺快要炸开时,她终于摸到了粗糙的混凝土桥墩。猛地探出头,大口喘息。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转向乱石滩方向——杨叙深他们被发现了。
她从水里爬出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冷得打颤。手枪还在腰间,但浸了水估计暂时没法用。砍刀也丢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水,观察形势。
杨叙深他们在乱石滩边缘,利用几块大石头做掩体,正用弓弩和仅剩的子弹还击。但“猎犬”人多枪好,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更要命的是,第三辆皮卡绕到了桥对面,车上的士兵正试图从侧翼包抄。
薄卿予看向那艘搁浅的船。柴油机还没熄火,突突地冒着黑烟。船尾对着战场方向……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朝着船尾游去。水面上的枪声和喊叫变得模糊。几秒钟后,她摸到了船尾的螺旋桨护罩。柴油机就在上方。
她冒出水面,抓住船尾的登船梯,翻身爬了上去。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她扑到方向盘前,看了一眼仪表——油还有,档位在空档。
她没开过船,但原理和车差不多。拧钥匙?没有钥匙,只有启动按钮。她咬牙按下。
柴油机轰鸣加剧。
挂档杆在旁边。她试着往后拉——船身猛地一震,向后倒退!螺旋桨搅起的泥水喷了驾驶室窗户一脸。
不对,方向错了。她要让船头调转,冲向河岸,冲向“猎犬”的阵地。
她往前推挂档杆,同时猛打方向盘。船身笨拙地开始转向,船尾扫过桥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岸上的“猎犬”显然注意到了船的异常。“那船在动!驾驶室有人!”
一部分火力转向船体。子弹打在驾驶室玻璃上,开出蛛网状裂纹。
薄卿予伏低身体,凭着感觉操控方向。船头终于缓缓对准了河岸——对准了那两辆皮卡和大部分“猎犬”士兵的位置。
她把油门推到最大,然后蹲下身,用尽全力将方向盘向左打死,同时猛地跳起,从驾驶室侧面的窗户翻了出去,再次落水。
失去操控的船,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歪歪扭扭地加速冲向河岸!速度不快,但吨位在那。
岸上的“猎犬”士兵发现不妙,惊恐地散开。
轰!!!
船头狠狠撞上了第一辆受损皮卡的侧面,推着它又撞上第二辆!钢铁扭曲的巨响压过了枪声。柴油泄漏,电线短路,火星迸溅。
“油!要炸!”
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离得近的“猎犬”连滚爬带跑地扑倒。
但爆炸没有立刻发生。船头卡在两辆皮卡残骸之间,柴油汩汩流出,危险的气味弥漫。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杨叙深他们机会。
“走!”杨叙深从石头后跃出,弓弩连发,射倒一个试图爬起来的士兵。陆战和老枪架着王勉,向乱石滩深处狂奔。齐川拽着小豆紧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