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身边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像隔着蒸腾的热气看东西,景物有些晃动。然后,魏流夏的身影渐渐凝聚出来,就站在她身侧,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雨水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淡了一些,眉目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下雨天也来?”他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还真是……执着。”
“我说了会来。”辛月见看着雨水穿透他的肩膀,落在地上。这种非现实的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让她心头泛起异样感。
魏流夏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放在墓碑前的小钢珠上,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找我有事?”
辛月见一时语塞。她来做什么?确认昨天不是梦?还是……只是想看看他还在不在?
“没什么事。”她顿了顿,找了个借口,“就是想问问你……你平时,就只在这里?”
魏流夏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不然呢?你以为鬼魂还能到处旅游?看电影?下馆子?”他嗤笑一声,“我的活动范围,大概就是以这块破石头为中心,半径……嗯,可能也就覆盖大半个平星镇吧。再远,就不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辛月见却听出了一丝被困住的无奈。她想起昨天他说离得太久会变淡的话。
“那……学校呢?”她脱口而出,“我们能去学校看看吗?”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去学校?那里有太多他们共同的,说不上是美好还是苦涩的回忆。
魏流夏也明显愣住了。他沉默地看着她,雨水在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落在地上,汇成细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望向镇子东边学校的方向。
“平星中学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都快拆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去看看。”辛月见坚持道。她有一种模糊的冲动,想去看看那些承载着过往的地方,仿佛那样就能更靠近眼前的这个“他”,更能理解他为何滞留于此。
魏流夏耸耸肩,身影开始变得稀薄,向墓园外“飘”去。“随你。反正我也没事干。跟紧了,活人。”
他的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移动的方式很奇特,不是走,更像是贴着地面平滑地移动。辛月见赶紧撑伞跟上。
去平星中学的路,辛月见很熟悉。穿过镇中心年久失修的市民广场,沿着一条栽着歪脖子老槐树的小路一直往东。雨中的小镇显得格外安静,青灰色的瓦片湿漉漉的,偶尔有狗吠声从紧闭的院门后传来。
魏流夏飘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对他视而不见。只有一条被拴在屋檐下的土狗,在他们经过时,突然焦躁地狂吠起来,冲着魏流夏的方向龇着牙。
魏流夏停下,回头看了那狗一眼,眼神冷淡。土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回了狗窝。
“它好像能看见你?”辛月见有些惊讶。
“狗啊,猫啊,有时候能感觉到。”魏流夏不以为意,“小孩儿偶尔也能。大人嘛……”他扯了扯嘴角,“心里鬼比真鬼多,反而看不见了。”
平星中学就在眼前了。和记忆里相比,更加破败。围墙上的白灰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墙上用红漆刷的“拆”字格外刺眼。铁门紧锁,锈迹斑斑。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荒草丛生的操场和几栋门窗破败的教学楼。
这里,真的快要消失了。
魏月见找到一处围墙的缺口,勉强钻了进去。魏流夏则直接“穿”过了铁门。校内荒凉得让人心惊。操场的篮球架已经倒塌,旗杆锈蚀得歪斜着。主教学楼的门窗大多破损,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长满青苔的水泥路上。雨小了些,成了迷蒙的雨丝。
“喏,就这儿。”魏流夏在一间教室的窗外停下。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里面是熟悉的布局,只是桌椅东倒西歪,积着厚厚的灰尘,黑板上还有模糊不清的粉笔字痕迹。
这是他们当年的教室。辛月见的前桌,魏流夏的后桌。
她站在窗外,仿佛能透过破败的景象,看到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看到那个被塞进垃圾桶的书包,看到少年倚在门框上,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请你吃冰棍”。
时光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以最残酷的方式加速腐朽。
魏流夏飘进教室,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靠窗的位子旁。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布满灰尘的桌面,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都烂透了。”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桌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吹过空荡的教室,卷起地上的灰尘,发出呜呜的声响。靠近讲台的一扇本就松动的破窗,被风吹得“哐当”一声砸落下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辛月见吓了一跳。
魏流夏却像是被这声音取悦了,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顽劣意味的笑容。他看向窗外有些紧张的辛月见,眨了眨眼。
“瞧见没?”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就算成了鬼,小爷我弄出点动静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一刻,透过他半透明的、不属于人世的躯体,辛月见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带着一身反骨和落拓不羁的少年。
他从未真正离开。
他只是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个他们共同经历、却最终未能留下的夏天。而这座即将被拆除的校舍,和眼前这个教室的幽灵,就是最残忍的证明。
雨丝飘在脸上,冰冷。辛月见看着教室里的魏流夏,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