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如针,将废弃的校舍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辛月见站在破窗外,看着魏流夏那半透明的身影在积满灰尘的教室中“巡视”。他的手指虚划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缅怀的滞涩,仿佛在触碰看不见的过往。风穿过破碎的窗洞,卷起尘埃,在他身边打着旋,却无法拂动他衬衫的一角。
“都烂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融进淅沥的雨声里。
辛月见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一个鬼魂“一切都会好起来”?还是说“至少记忆还在”?这些都显得苍白可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打湿了伞缘,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魏流夏转过身,穿过斑驳的砖墙,来到她身边。
“看够了?”他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落寞只是她的错觉,“这破地方,除了灰就是霉,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要看。”辛月见轻声说,目光依旧望着那间教室,“是想记住。”
魏流夏侧过头看她,雨丝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脸颊。“记住什么?记住这里有多破?”他扯了扯嘴角,“辛月见,你这怀旧的口味挺特别。”
辛月见没理会他的嘲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钢珠,银色的表面在阴雨天黯淡无光。“你还记得这个吗?”
魏流夏的视线落在钢珠上,停顿了几秒。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雾气中朦胧的山峦轮廓。“陈年旧事了,谁记得。”
他在撒谎。辛月见能感觉到。鬼魂或许没有心跳,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瞬间细微的肢体僵硬,比如目光下意识的躲闪。这颗钢珠,他记得。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合拢。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承载了他们共同过往的废墟前,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混合着汗水、粉笔灰和阳光暴晒后青草气味的燥热。
自从她从垃圾桶里捞出他书包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谈不上是朋友,至少辛月见不这么认为。他们很少交谈,更谈不上了解彼此的私事。只是放学后,魏流夏不再立刻消失,有时会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直到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然后,他们会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走过那条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回家路。辛月见家在东头,魏流夏那个所谓的“家”在西头,并不顺路。但他总会先陪她走到巷子口,看着她走进去,然后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走向相反的方向。
辛月见问过他为什么。
魏流夏当时正从路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顺路。”
“你家在西边。”
“哦,那我记错了。”他回答得毫无诚意,然后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
辛月见就不再问了。她隐约明白,对于魏流夏来说,那段“不顺路”的路程,可能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不必面对表叔家冰冷眼神和镇上孩子指指点点的轻松时光。
他们的“秘密基地”是渐渐多起来的。有时候是镇子边缘那段废弃的铁轨,枕木间开着细碎的紫色野花。辛月见会坐在锈蚀的铁轨上背单词,魏流夏就躺在旁边的草丛里,用草茎编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或者干脆闭着眼睛,任由阳光在他脸上跳跃。
有一次,辛月见背到“eternity”这个词,发音有些别扭。魏流夏闭着眼,突然开口:“永恒?”
“嗯?”
“你觉得,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辛月见想了想,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说:“山吧。还有……星星?”
魏流夏嗤笑一声,依旧没睁眼:“山会塌,星星会灭。我看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烦人的数学作业和镇上王胖那张讨人厌的脸。”
辛月见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可能有些瞬间,是永恒的。”
“什么瞬间?”
魏流夏睁开眼,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辛月见,那双总是带着点不屑和疏离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干净的琥珀色。
“喂,辛月见。”他说,“要是哪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算了,没事。”
他没把话说完,又重新躺了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
辛月见的心却莫名地空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英语书,那个“eternity”的单词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还有那个矮山坡。那是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地势高,能俯瞰大半个平星镇。灰扑扑的屋顶,纵横交错的电线,远处田野里劳作的渺小人影。世界在这里被缩小,变得安静,也变得可以忍受。
魏流夏的小钢珠,也是在这里出现的。
某个同样闷热的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绚烂的橘红色。辛月见在做一套特别难的数学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魏流夏躺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天。
突然,他坐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小东西,哗啦啦撒在旁边的水泥护坡上。是十几颗透明玻璃珠,里面嵌着彩色的螺旋花纹,在夕阳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哪来的?”辛月见忍不住问。
“赢的。”魏流夏轻描淡写,捡起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着夕阳眯起眼看了看,“跟巷口那帮小子弹的。”
辛月见知道“那帮小子”,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孩子,比王胖他们难缠得多。“你跟他们玩这个?”
“不然呢?”魏流夏把玻璃珠放在水泥地上,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玻璃珠叮的一声脆响,滚出去老远,精准地撞上了另一颗。“总得找点乐子。”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弹玻璃珠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野生的、不服输的劲头。一颗,两颗,三颗……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坡顶格外清晰,竟有种奇妙的节奏感。辛月见看着那些滚动的、折射着暖光的珠子,一时间忘了恼人的数学题。
“试试?”魏流夏递给她一颗。
辛月见摇头:“我不会。”
“很简单。”他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茧。一颗玻璃珠被放进她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