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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校舍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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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公墓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呻吟,合上了。辛月见站在路边,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大衣。她下意识地裹紧衣服,手在口袋里触碰到那株用纸巾包裹的蓝色勿忘我,以及那颗冰凉的小钢珠。

真实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魏流夏。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味。他真的在那里,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着。不是墓碑上冰冷的刻字,而是一个会说话、会嘲讽、会对花的颜色挑三拣四的鬼魂。

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平星镇没有连锁酒店,只有一家看起来像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迎宾旅社”。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递给她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三楼,最里面那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黏糊糊的,像隔夜的米粥。

房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墙壁斑驳,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椅子腿有些摇晃。辛月见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窗外是镇子的主干道,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更远处,是沉入墨色中的田野和山峦的轮廓。

魏流夏就在那片黑暗的某处。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这七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吗?守着一座荒坟,看着日升月落,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她拿出那株蓝色的勿忘我,小心翼翼地放进喝水的玻璃杯里,加了点水。小小的蓝色花朵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然后,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颗小钢珠。记忆的闸门再次被冲开,这一次,来势更加汹涌。

那是初二下学期,一个闷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的下午。放学铃声像救赎一样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锅。辛月见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看向后桌。

魏流夏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

她没太在意,以为他先走了。直到她走到教室后门准备扔垃圾,才看见他的黑色帆布书包,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塞在垃圾桶的最深处,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奶茶渍和啃剩的苹果核。

周围还有几个没走的同学,互相挤眉弄眼,发出压抑的窃笑。辛月见认得他们,是班里以王胖为首的那几个,总喜欢找魏流夏的麻烦。因为他没有父母撑腰,因为他住在“不光彩”的表叔家,因为他成绩不好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窜上辛月见的心头。她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伸手就将那个脏兮兮的书包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洗着书包。污水顺着池壁流下去,露出书包本来的颜色。

王胖几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的学习委员会多管闲事。一个男生想上前,被王胖拉住了,他撇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哟,学习委员这是要当活雷锋啊?小心沾上晦气。”

辛月见没理他们,只是用力地搓洗着书包上的污渍。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等她终于把书包洗干净,拧得半干,一回头,发现教室后门倚着一个人。

魏流夏。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着她和……她手里的书包。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皮肤上。那双微带下三白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胖几个人见他回来,悻悻地溜走了。

辛月见有点尴尬,像做坏事被当场抓住。她举了举手里湿漉漉的书包,干巴巴地说:“你的……掉垃圾桶了。”

魏流夏走过来,接过书包。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带着夏日的热度,和她刚碰过凉水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谢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然后拎着滴水的书包,转身就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喂,”他说,“请你吃冰棍。”

那不是什么浪漫的邂逅。学校小卖部门口,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各自啃着一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棍。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和融化香精的甜腻气味。

“以后少管闲事。”魏流夏咔嚓咬下一大口冰,含糊不清地说,“那帮人,惹不起。”

辛月见没吭声,小口舔着冰棍。

“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操场上踢球的人影,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谢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从那以后,他们之间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联系。放学后,魏流夏不再立刻消失。有时他会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她一起走出校门。他们并不总是同行,往往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偶尔,他会带她去一些“秘密基地”——镇子边缘的废弃铁路,枕木间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或者是能俯瞰整个镇子的矮山坡,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他们很少聊天,更多时候是沉默。辛月见做作业,魏流夏就躺在旁边,用草茎编些不成形的东西,或者闭着眼睛假寐。

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透明的小钢珠,在水泥地上弹着玩。钢珠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给你。”他捏起一颗,抛给她。钢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辛月见接住,钢珠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它放进了那个洗得发白的铅笔盒里,和橡皮、尺子放在一起。

那是苦夏里微不足道的甜。被孤立的世界里,两个沉默的影子,靠着一根冰棍、一颗小钢珠、一段无人打扰的放学路,维系着微不足道的温暖。直到那个突如其来的转学通知,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这一切。

记忆的潮水退去,辛月见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玻璃杯里的蓝色勿忘我,在台灯的光晕里,安静地开着。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有少年魏流夏模糊的笑脸,有墓园里他半透明的身影,还有那颗在黑暗中不断弹跳、发出刺耳声响的小钢珠。

第二天,她是被窗外高亢的鸡鸣声吵醒的。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平星镇的春天,总是这样潮湿阴冷。

她撑着伞,再次走向镇北公墓。雨中的墓园更显荒凉凄清,墓碑被雨水打湿,颜色深暗。她径直走到最深处那个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荒草在雨中低头,那块刻着“魏流夏”的墓碑,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冰冷。

辛月见站在墓碑前,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噼啪声。她等了一会儿,四周只有风雨声。

“魏流夏?”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微弱无力。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小钢珠,轻轻放在墓碑前。“我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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