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弥声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审阅意见时,时间已滑向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午前的光线变得饱满而明亮,阳光从南窗直射进来,在木质地板和办公桌面上投下清晰的矩形光斑。空调已经稳定运行,温度维持在舒适的范围,但阳光直射的地方依然能感觉到微热。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像某种无声的慢速舞蹈。
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颈。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让肌肉有些僵硬,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创业园区的小径上人流多了起来——午餐时间临近,有人提前出门觅食,有人站在楼下抽烟聊天,有人拎着外卖匆匆走过。
手机屏幕暗着,但薛弥声知道付聆雪此刻应该在来的路上了。或者还在付氏处理最后一点事务。或者……她不知道。她们约的是十一点半,还有十三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楼下。街道上车流平稳,红绿灯规律变换,行人穿梭。普通的工作日上午,普通的城市节奏。但在这样的普通中,有一辆车正驶向这里,有一个人正走向这栋楼,有一个三年前离开的人,今天要重新走进她的办公室。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准备的姿态。像运动员在比赛前最后的深呼吸,像演员在幕布拉开前的最后调整。
她转身走回工位,但不是坐下,而是开始整理桌面。把散乱的文件归拢,把用过的笔放回笔筒,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茶水间倒掉,冲洗杯子。动作有条不紊,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一种想要在付聆雪到来前,把一切整理到最佳状态的刻意。
整理到那张草稿纸时,她的手停住了。付聆雪的公式在午前明亮的光线下纤毫毕现,那些优雅的推导,那个巧妙的变量替换,那些只有她们能完全理解的数学美感。她拿起纸,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放在工作台左侧,那个既显眼又不突兀的位置。
整理完桌面,她看了眼会议室。玻璃隔间里,长桌已经摆好,投影仪待机,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李工早上特意整理过,连椅子都摆成了精确的弧度。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人来。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向办公室入口。开放办公区里,团队还在工作,但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张工敲键盘的节奏慢了,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周工和赵工的讨论声低了下去;李工在整理自己的头发,虽然动作很隐蔽。
大家都在等。等付聆雪,等那个芯片项目的关键人物,等那个和薛总有复杂过去的女人。
薛弥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纸张的味道,有电子设备微微发热的味道。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一分。还有九分钟。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是付聆雪的消息:“提前结束了,现在出发。大约十五分钟后到。”
不是十一点半,是十一点三十六分左右。薛弥声回复:“好。会议室已经准备好,团队也在。”
“需要我直接去会议室,还是先到你办公室?”
“先来我办公室吧,简单对接一下。”
“明白。”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先来她办公室——这个决定是刚刚做的,没有太多思考。也许是想在团队面前先私下见一面,也许是想有那么几分钟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空间,也许只是……不知道。
她走到办公室的小冰箱前,打开,拿出两瓶水。常温的,不是冰的。付聆雪不喜欢喝太冰的水,说对胃不好。这个习惯她还记得。
她把水放在会议桌的两侧,想了想,又拿出一小盒茶叶——正山小种,付聆雪喜欢的那个牌子。烧水,洗杯,准备茶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但其实已经三年没做过了。
水烧开时发出轻微的鸣叫。她冲茶,热水撞击茶叶,香气随着蒸汽升腾。烟熏味,果香,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许多记忆的气味。
她把冲好的茶放在会议桌一侧,自己那侧放的是那瓶水。然后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二十五分。十一点二十八分。十一点三十分。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张工已经完全停下了工作,假装在看文档,但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周工和赵工也不再讨论,各自看着屏幕。李工在整理已经整理过三次的会议记录本。
薛弥声看着电脑屏幕,但没在看任何内容。她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电梯到达的“叮”声,听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只有办公室里的键盘声、空调声、远处街道的背景音。
十一点三十三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但只是系统通知——天气App的每日推送。她关掉,放下。
十一点三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由远及近。说话声,模糊,但能听出是男性的声音。脚步声经过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向前。不是付聆雪。
薛弥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十一点三十六分。
电梯到达的“叮”声隐约传来。很轻,但在这个等待的安静中,她听见了。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疾不徐。
那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薛弥声抬起头。
门被推开。
付聆雪站在门口。
午前明亮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光晕。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还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角和耳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薛弥声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
“付总。”薛弥声站起身,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