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弥声的公寓在十一楼,从客厅窗户能望见创业园区的零星灯火。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前的那盏护眼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代码编辑器里是下午没调试完的多说话人分离算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付聆雪,这次是文件传输——技术顾问协议草案。薛弥声没点开,她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然后最小化窗口,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算法。
但注意力已经散了。
她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金属瓶身在掌心凝出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距离她们在餐厅门口分开,过去了四十二分钟。
四十二分钟,足够一个人冷静下来,重新评估今晚发生的一切。
薛弥声靠着流理台,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她想起付聆雪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时的眼神,那种克制又直白的表达,不像她认识的付聆雪。
或者说,不像三年前的付聆雪。
那时候的付聆雪更含蓄,更习惯于用行动代替言语。她会通宵帮薛弥声调试代码,会在她感冒时默默煮好姜茶,会在她因为实验失败沮丧时,什么也不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但不会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薛弥声回到工作台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屏幕上的算法卡在一个关键节点——特征向量的维度需要从128维压缩到64维,否则实时性达不到要求。但简单的降维会损失太多信息,导致误识别率上升。
她尝试了三种不同的压缩方法,效果都不理想。时间滑向十一点五十,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来电。付聆雪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薛弥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声铃响,才接起来:“喂?”
“协议草案收到了吗?”付聆雪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也在某个私人空间。
“收到了,还没看。”
“不急,下周前给我反馈就行。”付聆雪停顿了一下,“我在看声觉的旧版算法文档,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2019年7月的那版迭代,你们为什么要放弃时频域联合分析法?从文档看,那个方法的识别率比后来采用的梅尔倒谱系数高了0.3个百分点。”
薛弥声怔了怔。那是声觉创立初期的技术选择,文档里只简单提了一句“计算量过大”,没想到付聆雪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因为实时性。”她回答,“时频域联合分析需要做两次变换,当时的移动端芯片处理不了。”
“但现在的芯片性能是当年的三倍。”付聆雪说,“如果重启那个方向,结合最新的神经网络压缩技术,也许能突破现在的瓶颈。”
薛弥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付聆雪说的方向她不是没想过,但声觉的研发资源有限,只能集中力量主攻一个技术路线。
“需要重写整个特征提取模块。”她说,“至少三个月的工作量。”
“如果我来做基础架构,你的团队负责优化呢?”付聆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算过,用我晚上的时间,两周能搭出雏形。”
“你晚上不用休息?”
“我睡得少,你知道的。”
确实知道。以前在实验室,付聆雪经常凌晨三点还在推公式,第二天照样精神奕奕地开组会。薛弥声那时总说她像台精密仪器,不需要关机,只需要定期维护。
“为什么?”薛弥声问,“这不在技术顾问的职责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薛弥声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付聆雪大概在书房,桌上摊着各种文档。
“因为我想做。”付聆雪最终说,“因为那个算法方向是我们当年一起讨论过的,你说过它‘美得像首诗’。我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成真。”
薛弥声的心脏猛地收紧。她以为付聆雪忘了,那些深夜的技术畅谈,那些天马行空的设想。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用“美得像首诗”来形容一个算法结构。
“你记得。”她低声说。
“我记得很多事。”付聆雪的声音更轻了,“比如你喝醉时会背傅里叶变换公式,比如你调试代码时喜欢哼同一段旋律,比如你觉得最优的算法一定具有对称美。”
“别说了。”薛弥声打断她,手指收紧,冰水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好。”付聆雪顺从地停下,“那我们说回技术。时频域联合分析,我做还是不做?”
“做。”薛弥声几乎是脱口而出,“但我需要参与每个设计决策。”
“当然。我会每晚把进度发你。”
“不用每晚。”薛弥声说,“我们定个时间,每周三次同步。其他时间各自工作,互不打扰。”
“好。”付聆雪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周三、周五、周日,晚上十点,视频会议。可以吗?”
很合理的时间安排,既保证了频率,又保留了私人空间。但薛弥声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她们每周要有三个深夜,隔着屏幕相见。
“可以。”她说,然后补充,“只谈技术。”
“只谈技术。”付聆雪重复,“那今晚就先到这里。你该休息了。”
“你也是。”
“我再看一会儿文档。晚安,弥声。”
电话挂断了。最后那个称呼在听筒里轻轻回荡——弥声。付聆雪已经三年没这样叫过她了。在谈判桌上,她是“薛总”;在餐厅,她是“你”;只有在这个深夜的电话里,她才又变回了“弥声”。
薛弥声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算法的问题还没解决,但她的思路突然清晰了。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起草时频域联合分析的技术方案。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时,她想起很多细节。想起付聆雪书房的那张红木书桌,上面总是摊着各种论文和草稿纸;想起付聆雪思考时会转笔,转得飞快但从不掉;想起付聆雪写代码时有洁癖,变量命名必须规范,缩进必须对齐。
那些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在这个深夜突然清晰得可怕。
工作到凌晨一点,薛弥声完成了方案大纲。她保存文档,准备关机时,邮箱提示有新邮件。
发件人是付聆雪,标题是“初步设想”。
点开,附件里是一个简洁的技术架构图,还有几段关键算法的伪代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睡不着,先画了个草图。你看方向对不对。”
薛弥声盯着那张架构图。线条干净,模块分明,注释用的是她们当年约定的那套符号系统。付聆雪甚至标出了几个潜在的风险点,用红色虚线框出。
她看了眼发送时间——零点四十七分。距离她们通话结束,不到一个小时。
付聆雪的工作效率还是那么可怕。
薛弥声回复邮件,只写了三个字:“方向对。”
发送后她没关电脑,而是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她们学生时代的所有项目文件,按日期排列,从2014年到2020年。她点开最晚的一个,是她们合作发表的最后一篇论文的初稿。
文档里有很多批注,用不同颜色标出。付聆雪的批注是蓝色,她的批注是绿色。她们曾为某个证明步骤争论了整整两天,最后在咖啡馆里达成共识,那份手写的草稿还被薛弥声贴在宿舍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