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滚动页面,看到致谢部分。那里写着:“感谢我的合作者付聆雪,没有她的洞察力和耐心,这项研究不可能完成。”
当时觉得是客套,现在读来,每个字都是真的。
薛弥声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护眼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付聆雪今晚在餐厅里的侧脸——专注地讲解声学原理时,微微发光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消息,付聆雪发来一张照片: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边缘处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附言:“这个变换我推了三遍,结果都和预期差一个系数。你帮我看一眼?”
薛弥声放大照片。那是时频分析中的一个经典问题,需要做一个巧妙的变量替换。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回复:“第三步,令τ=t-u,不是τ=u-t。你符号反了。”
几乎秒回:“对。谢谢。”
然后是:“你还没睡。”
薛弥声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可以撒谎说正要睡,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结束这场深夜的技术对话。
但她回复:“你不也没睡。”
“我习惯了。”付聆雪说,“但你明天还要上班。”
“声觉是我自己的公司,我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
这话发出去后,薛弥声仿佛能看见付聆雪笑的样子——不是大笑,是那种唇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一点的浅笑。
“那就再聊五分钟。”付聆雪回复,“关于那个联合分析,我还有个想法。”
接下来真的只聊了五分钟。纯技术讨论,关于如何用图神经网络优化特征提取的效率。付聆雪提出一个新颖的节点聚合方法,薛弥声指出可能存在的梯度消失问题,付聆雪立刻给出改进方案。
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步伐精准,配合默契。时间到点时,付聆雪果然停下:“五分钟到了。你该休息了。”
“你也是。”
“晚安。”
这次没有称呼,但薛弥声知道,那句晚安是给“弥声”的。
她终于关上电脑,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时,她的大脑还在自动回放今晚的种种细节:餐厅里的声学设计,牛排切割时的声音,付聆雪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时的表情,还有刚才那些高效得惊人的技术交流。
擦干头发,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因为长时间扎着而有些毛躁,但眼睛很亮——那是被难题激发,被挑战点燃的光。
她突然意识到,这三年里,她很少有这种状态。声觉的日常是融资、管理、招聘、商业化,技术工作越来越多地交给团队。她变成了CEO,而不是首席科学家。
而今晚,在和付聆雪的交流中,那个热爱技术的薛弥声又回来了。
躺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两点半。薛弥声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她摸过手机,点开付聆雪发来的那张草稿纸照片,放大,看那些工整的字迹。
付聆雪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每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薛弥声曾嘲笑她这是“强迫症晚期”,付聆雪只是淡淡地说:“精确是工程的基本美德。”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的那些公式。突然,她注意到草稿纸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被公式盖住了,放大才能看清。
那是一句:“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字迹很轻,像是无意识写下的。但那个“她”指的是谁,薛弥声再清楚不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大。
原来付聆雪也会不确定。
原来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付聆雪,也会在深夜推公式时,下意识地想:“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撞碎了她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
薛弥声重新点亮屏幕,打开和付聆雪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但那个问题已经种下了——“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如果她在。
如果她们没有分开。
如果这三年她们是并肩作战,而不是各自为营。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了,连创业园区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薛弥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这座城市的梦。
她突然坐起来,重新打开电脑。不是为了工作,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她从未给人看过的文档——声觉的终极愿景,一个庞大的技术路线图,涵盖声纹识别、空间音频、情感计算、医疗诊断,最终构建一个完整的“声学智能”生态。
这个愿景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说出口。投资人会觉得她疯了,团队会觉得不切实际,就连她自己,也常在人后感到怀疑——真的能做到吗?凭她一个人,凭声觉这几十人的小公司?
但现在,她看着这份文档,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付聆雪看到这个,会说什么?
会像从前那样,一针见血地指出所有技术风险?还是会眼睛发亮地说“这个方向值得做”?
薛弥声不知道。但她突然很想,很想让付聆雪看见。
不是作为投资人,不是作为技术顾问,而是作为付聆雪——那个最懂她技术野心,也最懂她技术短板的人。
她关掉文档,重新躺下。这一次,她拿起手机,给付聆雪发了条消息:“草稿纸角落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发送。
然后关机。
她不需要等回复,不需要知道付聆雪的反应。她只是要把这句话扔出去,像扔出一颗探路的石子。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付聆雪的书房里,台灯还亮着。手机屏幕亮起时,她正在推演另一个公式。
看到那条消息,她的手指停在草稿纸上。墨水在纸面泅开一个小点。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但那张写了“如果她在,会怎么做?”的草稿纸,被她轻轻折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片了。每一张上都有类似的问题,有些关于技术,有些关于人生,有些关于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