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雪的车停在巷口时,薛弥声已经在那儿站了五分钟。
窄巷深处的灯笼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漾开。薛弥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近,车窗降下,露出付聆雪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付聆雪说,声音被车窗过滤得有些模糊。
薛弥声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内是付聆雪惯用的车载香氛,雪松混合着淡淡的皮革味,和三年前一样。这个认知让薛弥声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址。”她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就在前面,巷子太窄开不进去。”付聆雪熄火,解安全带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走吧。”
两人下车,并肩走进巷子。深秋的傍晚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薛弥声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付聆雪则裹紧了风衣——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薛弥声记得她总是怕冷。
“餐厅老板姓陈,以前在德国做声学工程。”付聆雪边走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公事,“三年前回国开了这家店,只做晚餐,每天只接待六桌。”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付氏想投资他的下一个项目,一个沉浸式声音体验馆。”付聆雪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尽调时来过一次。”
她抬手叩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细边眼镜,看见付聆雪时笑了笑:“付总,您还真来了。”
“答应过要带人来。”付聆雪侧身让薛弥声进门,“这位是薛总,声觉科技创始人。”
陈老板的眼睛亮了亮:“声觉?做声纹识别的那个?我看过你们的论文,那个多源分离算法很有想法。”
薛弥声有些意外,还是点头致意:“陈老板过奖。”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高挑的空间被巧妙分割,六张餐桌错落有致地摆放,每张桌子之间都有半透明的声学屏障。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几何体悬吊着,在暖光下投出复杂的阴影。
“那些是扩散体。”付聆雪注意到薛弥声的目光,“每个角度都经过计算,确保每个座位都能获得均匀的早期反射声。”
“混响时间控制在0.8秒左右。”陈老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骄傲,“足够温暖,又不影响交谈清晰度。二位这边请,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他引她们到靠窗的座位。那里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庭院,枯山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薛弥声坐下,手指轻触桌面——实木的,厚重,底下应该有减震处理。
“你们的餐前酒。”陈老板端来两只细脚杯,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冰球,“自制的梅子金酒,用声波萃取,风味会更干净。”
薛弥声挑眉:“声波萃取?”
“高频超声波破碎细胞壁,比传统浸泡提取效率高百分之四十。”付聆雪接过话,抿了一口酒,“陈老板的副业是声学应用研究。”
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薛弥声尝了一口,确实,梅子的香气非常清晰,没有任何杂味。
“所以这不是单纯的晚餐。”她放下酒杯,看向付聆雪。
“这是声学工程师的晚餐。”付聆雪纠正,“我想你会感兴趣。”
陈老板适时地退开去准备菜品。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隐约的背景音乐——古典吉他,录音质量很好,能听见指尖摩擦琴弦的细微声音。
“你今天改的那个算法。”薛弥声开口,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我下午试了你说的预分类思路,效果不错。但计算量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可以用硬件加速。”付聆雪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平板,调出一份文档,“瑞士那家公司的芯片,我让他们发了详细规格书过来。如果声觉采用,我能争取到样品价。”
薛弥声接过平板。屏幕上的参数确实诱人,功耗降低百分之二十,处理速度提升一倍。但价格也让人心惊。
“三片就够搭一个原型机。”付聆雪继续说,“我可以先以个人名义订购,算作技术合作的前期投入。”
“代价是什么?”薛弥声没抬头,继续翻看文档。
“你接受我作为技术顾问参与下一个产品开发。”付聆雪说,“不是偶尔提建议那种,是每周至少十小时的深度合作。”
薛弥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十小时,意味着她们每周要有两个完整的下午待在一起,像从前那样并肩工作。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
“怕了?”付聆雪的声音很轻。
“怕什么?”薛弥声抬起头。
“怕再次习惯我的存在。”付聆雪直视她的眼睛,“怕合作久了,界线会模糊。”
薛弥声没说话。餐厅里的吉他曲换了一首,更舒缓,更缠绵。窗外的庭院亮起了地灯,石子铺就的小径在光影中蜿蜒。
“菜来了。”陈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打破了沉默,“第一道,海胆蒸蛋。盛器的形状会影响声音的传播路径,所以我特别设计了这种开口角度,能让你们听到蛋液最细腻的流动声。”
确实,当勺子划开蒸蛋表面时,那种柔软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被放大了。薛弥声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能“听”出蛋羹的嫩滑程度。
“第二个问题。”她放下勺子,回到正题,“声觉的A轮融资,除了付氏,还有两家机构在接触。其中一家是凯风资本,他们愿意给更高的估值。”
付聆雪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凯风的李总上周联系过我,想探探口风。”
“你怎么说?”
“我说声觉值得投资,但付氏已经锁定了战略投资席位。”付聆雪切下一小块蒸蛋,“他没再追问。”
薛弥声盯着她:“你在替我挡掉其他投资者?”
“我在替你筛选。”付聆雪纠正,“凯风擅长的是互联网快消,对硬科技缺乏耐心。他们要的是三年内上市,声觉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声觉做不到?”
“因为你要做的是改变行业标准,不是快速套现。”付聆雪终于抬眼,“薛弥声,我了解你。你不会满足于做出一个‘还不错’的产品然后卖掉公司。你要的是声纹识别成为下一个基础设施,就像指纹和人脸识别那样。”
这话说得太准,准到让薛弥声无处可躲。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梅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带着酒精的灼热。
“所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我需要你的保护?需要你帮我挡掉那些‘不懂我’的资本?”
“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懂你的合作伙伴。”付聆雪说,“一个不会逼你走捷径,不会在你想要深挖技术时催你商业化,不会在你坚持高标准时说你固执的合作伙伴。”
薛弥声的手指摩挲着杯脚。餐厅的光线很好,能看清付聆雪眼下的淡淡阴影——她最近应该也没睡好。
“代价是我要把每周十小时给你。”薛弥声终于说。
“还有你的信任。”付聆雪补充,“技术合作需要完全透明,包括那些失败的原型,那些走不通的思路,那些你不愿意给人看的混乱。”
“就像从前那样。”
“就像从前那样。”
吉他曲又换了,这次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改编成了吉他版本。低沉的音符在空间里回荡,每个泛音都清晰可辨。薛弥声突然意识到,这个座位真的是“最佳听音位”——她能听见琴箱的共鸣,能听见演奏者换把位时指尖的滑动,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有个条件。”她说。
付聆雪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合作期间,我们不谈过去。”薛弥声一字一句地说,“不谈三年前,不谈谁对谁错,不谈如果当时。只谈现在,只谈技术,只谈声觉的未来。”
付聆雪沉默了很久。久到下一道菜都上来了——煎带子配南瓜泥,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陈老板介绍这道菜时说了什么,薛弥声没听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付聆雪即将给出的回答上。
“好。”付聆雪终于说,“不谈过去。”
但她的眼神在说:有些事,不谈不等于不存在。
她们开始吃第二道菜。带子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内里鲜嫩。薛弥声发现,在这个空间里,连咀嚼的声音都变得清晰——食材的质地通过声音传递,形成另一种维度的品尝体验。
“陈老板的下一个项目,”付聆雪换了个话题,“是一个全息声场体验馆。四面墙和天花板都是扬声器阵列,能精确控制声像定位。他想做的是,让人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雨滴从左边落到右边,能‘听’见鸟儿在头顶盘旋。”
薛弥声想象那个场景:“技术难点是什么?”
“实时声场渲染算法。”付聆雪说,“需要根据听者的位置动态调整数百个声源的相位和振幅。付氏的技术团队做了半年,效果还是不够自然。”
“你们用了什么模型?”
“波场合成,但计算量太大。”付聆雪拿出平板,调出另一份文档,“这是目前的结构,你看这里——”
她们的头凑到了一起。平板的屏幕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上面是复杂的算法流程图。薛弥声迅速扫过那些模块,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点。
“这里的卷积核可以优化。”她说,“用可分离卷积代替标准卷积,计算量能降百分之六十,精度损失不到百分之二。”
付聆雪侧头看她。这个角度,薛弥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鼻梁上那粒很小的痣——三年前,薛弥声常吻那个位置。
“你还在关注实时渲染领域。”付聆雪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情绪。
“声觉的下一个方向是空间音频。”薛弥声拉开一点距离,“声纹识别只是开始,我想做的是完整的声学身份系统——通过声音,不仅能知道你是谁,还能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情绪状态。”
“野心不小。”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薛弥声扯了扯嘴角,“我一直是个野心很大的人。”
主菜上来了,是和牛牛排配黑松露酱。陈老板介绍这道菜时特意说明,盛器的材质是特制的声学陶瓷,能放大刀叉切割肉排时的声音,“让食客用耳朵感受肉的纹理”。
很矫情,但也很有趣。薛弥声切下一小块牛排,果然,那种细微的撕裂声被放大了,她能“听”出肉的嫩度。
“声觉需要扩大团队。”她边吃边说,“特别是硬件工程师。现在的核心团队全是软件背景,做原型可以,量产会出问题。”
“有人选吗?”
“看中了两个,一个在华为,一个在小米。但声觉给不起大厂的薪水。”
付聆雪思考片刻:“付氏有个硬件孵化器,可以和声觉联合招聘。人挂在付氏,专门为声觉的项目服务,成本分担。”
“又是资源输送。”薛弥声放下刀叉,“付聆雪,你给的越多,我欠你的就越多。这不是平等的合作。”
“这是互利的合作。”付聆雪纠正,“声觉的技术可以反哺付氏的很多项目,比如那个声场体验馆。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签一个技术互换协议,你帮我优化算法,我帮你搭建硬件团队。”
“听起来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