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公平的。”
两人继续用餐。牛排很好吃,酒也恰到好处。背景音乐换成了爵士钢琴,即兴的旋律在声学处理过的空间里流淌,每个音符都干净得像水滴。
薛弥声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在办公室,说你去过加州。”
付聆雪的手顿了顿:“嗯。”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想知道。”付聆雪说,然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这不算谈过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薛弥声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狡辩。”
“有效就行。”
甜点上来了,是抹茶慕斯配柚子冰沙。陈老板说,这道菜的灵感来自日本庭院的“枯山水”,抹茶的微苦代表岩石,柚子的清爽代表砂纹。薛弥声尝了一口,味道的层次确实丰富。
“声觉的B轮,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付聆雪问。
“明年第二季度。如果那个多说话人分离的原型能成功的话。”
“需要多少?”
薛弥声报了一个数字。付聆雪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点头:“付氏可以领投,但需要你开放更多的应用场景数据。”
“什么数据?”
“比如,声纹识别在医疗场景的应用可能性。”付聆雪说,“付氏旗下的私立医院集团,可以合作开发针对特定疾病的声纹筛查系统——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症,这些疾病会导致语音特征变化。”
薛弥声怔住了。这个方向她想过,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临床数据入口。付聆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打开了一扇巨大的门。
“条件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共同研发,知识产权共享。”付聆雪说,“利润分成可以谈,但技术成果双方都有权使用。”
“你这是在给我铺路。”
“我这是在投资未来。”付聆雪吃完最后一口甜点,“医疗声纹是个千亿级市场,付氏需要提前布局。声觉是现阶段最好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们对视着。钢琴曲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然后消散。陈老板走过来,问是否需要咖啡或茶。
“茶吧。”付聆雪说,“有正山小种吗?”
“有的。”
薛弥声要了同样的。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庭院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石灯笼还亮着,在枯山水上投出孤寂的光影。
“周六的晚餐,”薛弥声突然开口,“算什么?”
“技术交流。”付聆雪说,“附加一些个人交情。”
“我们还有个人交情吗?”
“我以为还有。”付聆雪的声音很轻,“不然你今天不会来。”
茶上来了,红褐色的液体在瓷杯里荡漾。薛弥声端起杯子,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她们在实验室泡到深夜,然后去学校后门的小店喝热茶。付聆雪总是点正山小种,说这种茶的烟熏味能让她保持清醒。
“你变了很多。”薛弥声说,“又好像没变。”
“你也是。”付聆雪吹了吹茶面的热气,“更锋利了,也更疲惫了。”
“创业就是这样。”
“我知道。”付聆雪抬眼,“所以我才想帮你,哪怕只是减少一点不必要的挣扎。”
薛弥声的手指收紧:“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是......”付聆雪寻找着合适的词,“是尊重。对你所做事业的尊重,对你坚持方向的尊重。”
尊重。这个词比“欣赏”更重,比“认可”更正式。薛弥声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些她花了三年筑起的墙,在这个词面前出现了裂痕。
“芯片的事,”她最终说,“我接受。技术顾问的事,我也接受。但我们要签正式的协议,把所有条款写清楚,包括退出机制。”
“好。”
“每周十小时,时间我来定。”
“可以。”
“还有——”薛弥声停顿,“如果合作期间,有任何一方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终止,不需要理由。”
付聆雪看着她:“你是指工作上的不舒服,还是别的?”
“都是。”薛弥声说,“付聆雪,我们可以合作,可以互相帮助,甚至可以重新成为朋友。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你要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付聆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以任何可能的方式。”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薛弥声无处可躲。她低头喝茶,让热流温暖突然发冷的指尖。钢琴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缓慢,忧伤,但很美。
“茶要凉了。”付聆雪说。
“嗯。”
她们喝完茶,付聆雪起身去结账。陈老板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说是“技术交流的一部分”。付聆雪坚持付了,但打了个折。
走出餐厅时,夜风更凉了。巷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画出不安的图案。
“我送你回去。”付聆雪说。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这里打不到车。”付聆雪已经走向巷口,“而且,我想送。”
薛弥声跟上去。巷子很窄,她们不能并肩,付聆雪走在前面,薛弥声跟在后面。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开。
到了车边,付聆雪拉开车门。薛弥声坐进去时,闻到了更清晰的雪松香气——还有一丝付聆雪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柑橘调,很淡。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城市在车窗外流动,像一场无声电影。薛弥声报了个地址,是创业园区附近的一个小区。
“还住在那里?”付聆雪问。
“嗯,离公司近。”
“我记得那附近有家早餐店,豆浆很好喝。”
“搬走了,去年的事。”薛弥声说,“现在换成了连锁便利店。”
付聆雪没再说话。车里的音乐系统自动播放起一首老歌,是她们大学时常听的那个乐队的作品。薛弥声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换台。
红灯。车子停下。十字路口空空荡荡,只有信号灯在规律地变换颜色。
“那个算法,”付聆雪突然说,“我们以前一起写的那个。我保留着所有的版本历史,包括第一次成功运行的那个版本。”
薛弥声转头看她。付聆雪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看不出表情。
“为什么?”她问。
“因为那是我们最好的作品。”付聆雪说,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也是我唯一还能光明正大想起你的理由。”
小区到了。付聆雪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薛弥声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
“芯片的样品,我下周让助理送过去。”付聆雪说。
“好。”
“技术顾问协议,我明天发你草案。”
“好。”
薛弥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说:“今晚......谢谢。餐厅很有意思。”
“下次可以试试午餐,自然光下的声学效果不同。”付聆雪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下次见”。薛弥声点点头,关上车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掉头,驶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站着没动,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是付聆雪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到家说。”
薛弥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楼道。电梯上升时,她回复:“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晚悄然改变了。
比如她们又开始互报平安了。
比如她们又要开始每周十小时的并肩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