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比平时更显冗长刺耳,像是某种迟来的、徒劳的挽留。最后一缕斜阳早已从橡木长桌上抽离,只留下冰冷惨白的日光灯,均匀地洒在每一寸空气里,照亮悬浮的微尘,也照得人脸色发青。
那声干涩的“抱歉”之后,时间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流动得极其艰难。凌雪清没有再碰那些残片,也没有再看叶秋阑。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挺直却僵硬的坐姿,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某一点,眼神空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在与体内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无声而疲惫的对抗。她紧握的拳一直没松开,指节泛着用力的白。
叶秋阑也没能继续她的植物志摘录。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悄然晕开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她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那缕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清冽如初雪松针的冷香上,和凌雪清耳根那抹异常鲜艳、又迅速褪成苍白的薄红上。Beta迟钝的感知屏障,被那瞬间的“泄漏”戳开了一个极细微的孔洞,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与无措的清晰印记。
闭馆铃响到第三遍时,凌雪清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指尖微微颤抖着,摊开在膝上。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镊子、放大镜、描图纸、档案袋……一样样归位,放回深色的专业工具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起来的阅览区里,清晰得刺耳。
她没有看叶秋阑,也没有说话。收拾好背包,她站起身。身形依旧挺直,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脚步在迈出第一步时,几不可察地虚浮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撑住了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停顿了大约两三秒,才重新站稳,朝着出口方向走去。背影清瘦,步伐比平时慢,带着一种强撑的、却依旧不容置疑的疏离。
叶秋阑也慌忙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笔记。心乱如麻,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一本薄薄的册子滑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弯腰去捡,再抬头时,凌雪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阅览区通往楼梯的转角。
她抱着收拾好的帆布包,快步追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阅览区更暗些,凌雪清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要下楼。
“凌学姐!”叶秋阑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响。
凌雪清的脚步停下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叶秋阑,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灯光从她头顶斜上方打下来,勾勒出她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肩线轮廓。
叶秋阑跑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比平时近,她能闻到空气中那缕被阻隔剂强行封锁后、仅存的一丝丝极淡的雪松尾调,冰冷,拒人千里。
“你……”叶秋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还好吗?”
凌雪清沉默着。背影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在积攒回答的力气。过了几秒,她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依旧没有回头。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在阅览区里更干,更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你先回去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抬步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节奏感,很快消失在下方。
叶秋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心里也沉甸甸的,坠着一块冰。那句“没事”听起来,比任何抱怨或解释都更让人心里发堵。凌雪清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将她推开,划清界限,独自处理那场突如其来的、属于Alpha的“意外”。
她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一切如常。只有她,还被困在那个午后密闭空间里,那缕冷香和那句抱歉构成的、无声的漩涡中。
接下来的两天,凌雪清“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叶秋阑在校园里远远瞥见过她一两次。一次是在食堂,凌雪清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碗清粥,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离开,没有停留,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另一次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凌雪清走在前面,隔着一段距离,背影挺直,步伐很快,很快就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她没有再来图书馆她们常坐的那个位置。邮件没有。消息也没有。
叶秋阑给她发过两条信息。一条是那天晚上:“到宿舍了吗?好好休息。” 另一条是隔天下午:“你之前说要核对的那几页谱牒资料,我大致看完了,有些页码存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吗?”
第一条石沉大海。第二条,在发送后将近五个小时,才收到一个极其简短的回复:“暂不用。谢谢。”
礼貌,疏远,终结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