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空气,永远比别处更沉,更静。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粘稠的旧纸气息和微尘凝滞了,流动得极其缓慢。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光栅,斜斜地投在深褐色的橡木长桌上,照亮空气中缓慢飞舞的、细小如金粉的尘埃。
叶秋阑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几本刚从特藏部借出的、关于永州地区植物志与民俗的影印本。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移动,记录着那些可能与“青艾”相关的零星描述。距离凌雪清病愈已经过去几天,那场病,那个晨光微熹的房间,和关于“青艾”与“青汭”的短暂交谈,都像隔了一层微潮的薄纱,变得有些朦胧,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这几天她们没再单独见面。凌雪清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邮件往来简洁高效,偶尔在图书馆遇到,也只是隔着长桌点头致意,各自埋首书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清晰而克制的轨道上。可叶秋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凌雪清低头时垂落的发丝,或她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很快又被压下去,化作笔尖更用力的、试图专注的划痕。
今天凌雪清也在。她坐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沓厚厚的、边缘磨损的档案袋和几张大幅的描图纸。她微微蹙着眉,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档案袋里夹出一些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颜色灰暗的纸片碎屑,试图在描图纸上拼凑出某种形状。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投下清晰的阴影,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
叶秋阑认得那些东西。是之前她们小组报告涉及、后来不幸在失窃风波中遭到一定程度损毁的、某份清代地方文献的残损碎片。凌雪清似乎在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残片归位和形态记录,这是修复工作中最繁琐、最考验耐心和眼力的前置步骤之一。
她做得很慢,很小心。镊尖每一次移动都稳定得惊人,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百年的脆弱纤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起左手,用手腕内侧极快地擦一下,视线片刻不离手中的碎片。
叶秋阑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几天疏离而生的、细微的涩意,被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敬佩的情绪取代。凌雪清对待这些故纸残片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耐心,那是她身上另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阅览区里偶尔有其他学生进出,脚步声轻悄。窗外偶尔掠过飞鸟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雪清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维持着俯身靠近桌面的姿势,握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眉头锁得更紧,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额角的汗似乎冒得更急了。
叶秋阑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笔,轻声问:“怎么了?”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努力在聚焦。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没事。有点闷。”
闷?图书馆的空调开得适中,并不燥热。叶秋阑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一紧。是上次生病没完全好?还是……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极其突兀地,钻入了叶秋阑的鼻腔。
很淡,很冷,像深冬松针上凝结的初雪,又像是古老森林里,被阳光晒化的第一缕冰棱的气息。清冽,凛然,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又奇异地……勾人心魄。
这气息……叶秋阑从未闻过。它不是图书馆里旧书纸张的微涩,不是樟木防虫剂的药味,也不是任何她认知里的寻常气味。它太特别,也太……具有侵略性。即使极其微弱,也瞬间穿透了周围所有沉闷的空气,清晰无误地被她捕捉到。
她是个Beta。Beta对信息素的感知向来迟钝,很多时候甚至毫无所觉。可此刻,这股气息却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并且……似乎正是从凌雪清的方向传来的。
叶秋阑愣住了,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瞬间攫住了她——Alpha的信息素。凌雪清是Alpha,她身上那常年被严密抑制、几乎无从察觉的雪松冷香……失控了?哪怕只是一丝?
她看向凌雪清。凌雪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体骤然绷紧,握着镊子的手指收紧到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迅速伸向随身放在脚边的背包,动作带着一种罕有的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慌乱。她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侧脸线条僵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耳根却迅速蔓延开一片不正常的、艳丽的薄红。
她在找气味阻隔剂。叶秋阑知道,凌雪清总是随身带着那个小瓶子,定期喷洒,近乎偏执地维持着信息素的绝对“洁净”。
可此刻,那缕冷冽的雪松气息,非但没有被阻隔剂压下,反而像是挣脱了某种长久束缚的猛兽,丝丝缕缕,愈发清晰地弥散开来。虽然依旧很淡,远未到所谓“溢出”的程度,但对于一个Beta来说,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知了。
凌雪清终于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银色小瓶。她拧开盖子,手指却抖得厉害,第一次竟然没能对准。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凌厉的决绝,手腕稳定下来,迅速而无声地对着自己颈侧和手腕喷洒了几下。
微弱的“呲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