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看得仔细。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那行字描述祭祀时,需采集“溪畔青艾,需得日出前、沾露未晞者,其香方冽”。旁边,凌雪清的黑色简注是:“‘青艾’或为古称,疑即今之‘水芹’?存疑。”
这注释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叶秋阑的视线,却落在了“青艾”两个字上。不是因为植物本身,而是……“青艾”,“青汭”。都有一个“青”字。她想起了自己那张旧书签上抄录的、关于“青汭”河流的记载。那条早已消失的河,名字里也带着“青”。
一种莫名的、近乎直觉的触动,让她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却迅速移开了,重新落回膝上的书页,仿佛刚才只是偶然一瞥。
“这里,”叶秋阑指着复印纸上“青艾”那两个字,“这个‘青艾’……和你地图上那个‘青汭’,有关系吗?”她问得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凌雪清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叶秋阑手指的地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讶异的光芒,但很快又沉静下去。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
“不知道。”她最终回答,声音平稳,“‘青汭’是水名,‘青艾’是植物名。古地名和物产名中带‘青’字的很多,未必有直接关联。”她顿了顿,看着叶秋阑依旧带着困惑和一丝好奇的眼睛,补充道,“不过……我母亲提起故乡时,偶尔会说到河边长着一种有特殊香气的草,春天时采来用。她没说过名字,只说是‘青色的,有股冷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青艾’。”
这是凌雪清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记忆中如此具体的、带着感官色彩的细节。不是地图上的冰冷符号,而是一种“青色的,有股冷香”的草。叶秋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软,有些酸。
“那……后来呢?那种草,还有吗?”她忍不住问。
凌雪清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投向窗外。“不知道。河流改道,地方也变了。大概……早就没有了。”
就像那条“青汭”,就像地图上那些标注着问号的地名,就像母亲口中那些时而清晰时而混乱的旧日时光。都“早就没有了”。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段简短的、关于一种可能早已消失的香草的对话,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前的凝滞和刻意维持的事务性氛围,被一种更轻盈、也更怅然的柔软悄然渗透。
叶秋阑低下头,重新看向那行关于“青艾”的记载。“日出前、沾露未晞者,其香方冽”。她想象着一条名为“青汭”的河边,晨雾未散,露水莹莹,有人弯腰采摘带着冷香的青色草叶。那是凌雪清母亲记忆里的画面,还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无数个寻常清晨中的一个?
她拿起红笔,在凌雪清“存疑”的简注旁,小心翼翼地添了一行极小的字:“或与‘青汭’意象相关?香气、晨露、河流。”
写完,她抬起头,发现凌雪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桌边,正垂眸看着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小字。距离很近,叶秋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和病后微微的虚汗味道。
凌雪清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与叶秋阑的撞在一起。她的眼神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叶秋阑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的微澜,以及更多深藏的、复杂的东西。
她没有评价叶秋阑添加的注释,也没有擦掉它。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继续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紧绷。
叶秋阑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心跳有些乱。她好像……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比核对页码更隐秘、也更脆弱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彻底驱散了晨雾。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晨间音乐,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叶秋阑握紧笔,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复印纸上。那些古老的、关于家族、土地、物产的记载,似乎因为刚刚那个关于“青艾”与“青汭”的、短暂而轻盈的联想,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枯燥。它们和眼前这个沉默疏离、却会在病中紧握她手腕、会珍藏母亲关于一株香草记忆的凌雪清一样,都藏着看不见的、柔软的、易碎的,却又固执存在着的内核。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个病后初愈的、阳光清澈的早晨,在这个整洁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在枯燥的文献核对与零星的情感涟漪之间,悄然建立起来。像晨露未晞时,河畔那株带着冷香的“青艾”,安静地,存在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