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接过。杯身温热,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指尖传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刚才淋雨带来的冰凉。
“里面是……姜茶。”凌雪清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低,仿佛提起这个有点不自在。她终于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汇入车站前缓慢蠕动的车流。
叶秋阑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金属外壳光滑微温,映出车内昏暗的光线和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她拧开杯盖,一股温热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香,立刻溢散出来,氤氲在狭窄的车厢里。热度透过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也似乎一点点渗进她疲惫而空茫的身体里。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了一点。温度刚好,姜味很浓,红糖放得不少,甜得有些发腻,但那股热辣辣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让僵冷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她忽然想起在医院自动贩卖机买的那罐工业姜茶,廉价的甜和冲鼻的香精味。和手里这杯朴素的、滚烫的、带着真实姜块辛辣的茶,完全不同。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和窗外模糊的都市夜景。凌雪清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清晰。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分明。
叶秋阑又喝了几口姜茶,温暖的液体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凌雪清的侧影上。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了。脸色也还是不太好。她真的“好了”吗?
“你……”叶秋阑犹豫着开口,声音因为姜茶的温热而软化了些,“身体……真的没事了?”
凌雪清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好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姜茶是赵师母煮的,非让我带。”
像是在解释这杯茶的由来,也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好了”。
叶秋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知道凌雪清不想多说。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流光溢彩的城市街道,心里那片荒芜的、被连日疲惫和担忧啃噬的空地,似乎被这杯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姜茶,悄悄浇灌了一小片。暖意一丝丝蔓延开来,驱散了寒意,也冲淡了些许那萦绕不去的酸涩。
原来,被人记得,被人用这样一种沉默而切实的方式关心着,是这样的感觉。哪怕给予关心的人,依旧隔着距离,用着最简洁的语言,和最习惯性的“顺路”作为理由。
车子平稳地驶入校园。雨夜的校园显得格外静谧,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车子停在叶秋阑宿舍楼附近的路边。
凌雪清熄了火,雨刷器也停了下来。雨似乎小了些,细密的沙沙声敲打着车顶。
“到了。”凌雪清说。
“谢谢。”叶秋阑低声说,将已经喝空了的保温杯盖好,递还给凌雪清。杯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姜茶……很好喝。”
凌雪清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叶秋阑温热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嗯。”她应了一声,将杯子放在旁边的杯架上。
叶秋阑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准备下车。手搭在门把上时,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凌雪清也正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着一点车窗外的微光,和叶秋阑有些无措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早点休息。”她说。
“……你也是。”叶秋阑说完,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
她下了车,关好门,站在路边。凌雪清的车没有立刻开走,车前灯亮着,照亮前方一片湿漉漉的路面。叶秋阑朝车窗里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向宿舍楼的门廊。
跑进门廊下,她才停下,回头看去。那辆银色的车还停在那里,静静地,像夜色里一个沉默的坐标。过了几秒钟,车灯闪了闪,车子缓缓启动,调转方向,驶入了更深的雨夜和校园道路的阴影里,最终消失不见。
叶秋阑站在门廊下,身上还有些湿,但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保温杯的温热,和姜茶辛辣甘甜的余味。雨声淅沥,敲打着门廊的顶棚,也敲打在她空落落却又被某种暖意缓慢填充的心上。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空气里迅速消散。然后,她转身,推开宿舍楼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温暖而嘈杂的、属于她日常生活的光亮里。身后的雨夜,和那辆悄然来去的银色车子,都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只留下掌心一点点未散的暖,和胸腔里一声比雨声更清晰、也更混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