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高铁在暮色初临时驶入站台。天空是浑浊的暗紫色,云层很低,空气潮湿闷热,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夏末雷雨。叶秋阑背着比回家时更沉了些的背包——里面塞了几件母亲硬塞给她的厚衣服,还有一些家里做的、不易坏的点心——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混杂着列车广播和车轮摩擦铁轨的尖锐声响。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车站特有的金属和尘土气息。
她有些茫然地跟着指示牌往出口走,脚步虚浮。连续几日在医院陪护的疲惫,像一层湿透的棉絮,紧紧包裹着她。父亲的病情虽然稳定出院,但回家的气氛依然压抑。母亲强打精神的憔悴,父亲沉默的喘息,家里挥之不去的药味,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对未来的隐忧……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返校,像是从一个沉闷的茧里挣脱,却又立刻落入另一个熟悉却也陌生的、需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走到出站口,外面已经彻底黑了。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带着凉意的秋雨,淅淅沥沥,在站前广场宽阔的地面上溅起一层朦胧的水雾。路灯和车灯的光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毫无阻碍地穿透她单薄的外套。
她没有伞。离开医院时匆匆忙忙,家里那把旧伞也忘了拿。站在出站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雨幕中穿梭的车流和模糊的人影,一时间有些无措。回学校的公交站在马路对面,需要穿过露天广场。打车?这个时间,下雨,又是返校高峰,恐怕不易。
掏出手机想看看网约车排队情况,指尖冰凉。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应用推送,没有任何新消息。凌雪清昨天发完那张姜糖的图片后,就没再联系过。报告的事,图书馆的事,还有……那个雨夜车站送别时,她苍白沉默的侧脸,发烧的体温,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也许,一切都已经回到正轨。评审结束,报告归档,她的家庭插曲也告一段落。她们之间,本就应该只是学术上的偶尔交集,图书馆里隔着长桌的安静陪伴,以及……凌雪清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习惯或责任,给予的、恰如其分的援手。
这样也好。叶秋阑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空洞和酸涩。她将背包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跑到对面公交站。
刚迈出一步,手臂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力道不大,带着一丝迟疑的克制,指尖微凉。
叶秋阑猛地回头。
凌雪清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伞,不是上次那把黑伞,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似乎被雨水打湿了些,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颊边。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清亮,正静静地看着叶秋阑,目光里有一种叶秋阑读不懂的、沉沉的专注。
“你……”叶秋阑完全愣住了,手臂上被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麻麻的。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凌雪清的声音比雨声清晰,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尾音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目光飞快地从叶秋阑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疲惫的脸,扫到她顶在头上的背包,然后重新落回她脸上。“没带伞?”
“……嗯。”叶秋阑讷讷地应了一声,手臂还僵在那里。凌雪清的手指已经松开了,但那微凉的触感却烙印在皮肤上。
凌雪清没再说话,只是将伞往前递了递,更完全地笼罩在叶秋阑头顶。她自己的一侧肩膀立刻暴露在飘洒的雨丝中,灰色的卫衣布料颜色迅速变深。
“车在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临时停车区的一辆银色两厢车。正是上次送她去车站的那辆。
叶秋阑脑子有点乱。路过?从学校到高铁站,顺路?还是……她特意来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怎么可能。
“不用麻烦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下雨,公交挤。”凌雪清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她已经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伞依旧稳稳地举在叶秋阑头顶上方。
叶秋阑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肩膀,和那截露在伞外、很快变得潮湿的卫衣下摆,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咬了咬下唇,默默跟上,钻进那把不大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上次更显逼仄。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地响在耳边,潮湿的、带着凌雪清身上清冽气息的空气将她包围。她们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因为步伐不一致而轻轻碰撞。叶秋阑能清晰地感觉到凌雪清身上散发出的、比周围空气略高一些的体温,和那缕熟悉的雪松冷香,此刻似乎被雨水和湿布料的气息冲淡了些,却更真切地萦绕在鼻尖。
短短几十米的路,走得异常沉默,又异常清晰。每一滴落在伞面的雨,每一次轻微的肢体接触,凌雪清平稳的呼吸,都像是被放大了。
走到车边,凌雪清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叶秋阑上车,然后自己才绕到驾驶位。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动作有些仓促,几滴冰冷的水珠溅到叶秋阑脸上。
车内依旧干净整洁,弥漫着那股淡淡的、属于凌雪清的香氛和旧书气味。暖气已经开了,驱散了雨夜的湿寒。凌雪清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微微侧过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东西,递给叶秋阑。
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叶秋阑认得,是凌雪清常用的那个。
“拿着。”凌雪清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正有规律地刮擦着流淌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