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西窗的晨光,又一次准时地、分毫不差地铺满了第四张橡木长桌。空气里弥漫着周一清晨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与一夜沉淀后旧书气息的微凉味道。樟树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上,轮廓清晰,纹丝不动。
叶秋阑推开阅览区厚重的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的身影。凌雪清背对着门口,坐姿笔挺,墨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顺滑的光泽。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那本古籍的修复记录册,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虚点在纸面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叶秋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在那个瞬间,轻轻地、不受控制地缩紧了一下。昨晚独自在家中的寂静与药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件开衫披着时的虚幻触感。而此刻,凌雪清沉静的侧影,像一道真实的锚,将她从那片沉坠的孤寂里,猛地拉回了这个充满旧纸气息的、有着明确规则与步骤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走了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闷响。
凌雪清抬起头。目光相接。她的眼神很平静,清澈得像秋日的湖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出叶秋阑有些匆忙落座的模样。只有叶秋阑能分辨出,那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专注?仿佛在确认她的到来,确认她是否安好。
“早。”凌雪清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略低。
“……早。”叶秋阑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她避开凌雪清那似乎过于清晰的注视,低头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笔记本,笔袋,还有那件被她洗净、仔细叠好的浅灰色开衫。
衣服被拿出来,放在桌边。叠得方正,边角整齐,羊毛混纺的面料在晨光下显得异常柔软干净,散发着洗衣液清淡的皂角香气,昨日图书馆和凌雪清的气息已被彻底涤去。
凌雪清的目光落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两秒。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又松开。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件衣服,而是将面前摊开的修复记录册,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关于朱砂覆盖层下墨迹的初步记录,我写好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或修正的地方。”
叶秋阑连忙接过记录册。纸页上,凌雪清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遒劲,条理分明。客观描述了发现的位置、形态、初步辨识结果,提出了可能的成因推测(修改覆盖),并给出了后续处理建议(保留薄膜保护,技术条件允许时可做无损探查)。严谨,克制,完全符合专业规范,没有任何多余的主观臆测或引申。
这就是凌雪清。永远将纷乱的可能性,梳理成清晰的、可操作的路径。
“写得很好,很全面。”叶秋阑低声说,指尖拂过那些清晰的字迹,“我……没什么要补充的。”她想了想,又轻声问,“那这片区域,今天怎么处理?继续压平?还是……”
“暂时维持现状。”凌雪清收回记录册,合上,“薄膜保护先不动。主册其他部分的加固和平整今天可以继续。这一处,等整体状态更稳定,或者有更合适的技术手段时再议。”
她的话为那个小小的、藏着被涂抹历史的“伤口”,划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不是遗忘,是搁置。在历史真相与保护现状之间,选择了更稳妥的后者。这个决定,叶秋阑完全理解,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或许是因为,这体现了凌雪清一贯的审慎与掌控力;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关于“历史也会说谎”的微小震撼。
“好。”叶秋阑点头。
工作再次开始。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对已经初步平整的书页进行加固,尤其是昨日分离缝合的边缘和那些本身脆弱的区域。凌雪清调配好新的加固溶液——一种更温和、渗透性更好的特制配方。叶秋阑负责用极细的毛笔进行涂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