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食堂喧嚣鼎沸,食物的热气与人声混作一团暖烘烘的背景。叶秋阑和凌雪清坐在靠窗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旁,面前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叶秋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勺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校医院拿药这件事本身寻常,可凌雪清提出陪同,让这寻常里陡然生出细密的、令人无措的芒刺,扎在她惯于独自承担的心上。
她抬眼,悄悄看向对面的凌雪清。凌雪清吃饭的姿态永远端正,不疾不徐,筷子尖夹起几根青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简洁得近乎刻板。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她似乎全然沉浸于这顿寻常的午餐,察觉不到叶秋阑目光里那点惶惑的重量。
可叶秋阑知道,凌雪清一定察觉了。她总是能察觉到。就像能察觉古籍纸张最细微的纤维损伤。
果然,凌雪清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秋阑。“药单带齐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下午有没有课。
叶秋阑点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侧袋,硬质的纸张边缘硌着指尖。“带齐了。上个月开的,这次只是按方子拿。”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吃饭。没再多问一句关于病情、关于父亲的话。那是叶秋阑家里一片沉郁的雷区,凌雪清从不轻易踏足,只守在边界,递过一把沉默的伞。这份沉默的体谅,有时比追问更让人心头沉坠。
两人吃完饭,收拾餐具,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校园里四处是吃饱了饭、步履悠闲或赶着去下一场活动的学生。她们穿过喧闹的主干道,拐上通往校医院那条 quieter 的林荫路。法桐巨大的叶子筛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校医院是一栋老旧的五层楼,墙皮有些斑驳,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板材混合的气味。周末下午,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少些,却也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等候的学生,面色或疲惫或平静。
叶秋阑熟门熟路地走向药房窗口。凌雪清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并肩,也没有远离。药房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叶秋阑站定,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叠得整齐的药单和校园医保卡。凌雪清就站在她斜后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褪色的宣传海报、有些蒙尘的塑料座椅、以及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她的存在本身,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却奇异地隔开了周围略显颓败的环境气息。
队伍缓慢前移。叶秋阑前面是一个不停咳嗽的男生,再前面是一个扶着腰、脸色不太好的女生。空气里有种疾病带来的、特有的微弱不安。
轮到叶秋阑。她将药单和医保卡递进窗口。里面坐着的药剂师是个面孔严肃的中年女人,她接过,目光在药单上扫过,又抬眼看了看叶秋阑,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
“叶建国?”药剂师确认名字。
“是我父亲。”叶秋阑低声解释,“我代取。”
药剂师点点头,没再多问,显然是见惯了家属代取。她又看了一眼药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安宁片’,这个月的额度……好像有点问题。你稍等,我查一下系统。”她说着,转身去操作电脑。
叶秋阑的心轻轻一沉。安宁片是帮助父亲夜间镇静、勉强入睡的药,虽不算特殊管制,但每次开取都有严格记录。额度问题?是医生开超了,还是系统出了错?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麻烦,可能拿不到足量的药,可能需要重新挂号找医生确认……时间,精力,还有父亲夜里可能因此无法安眠的焦灼想象,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热,而是一种混合着窘迫、焦虑和无力感的潮热。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环节,这些预料之外的、需要与人交涉周旋的麻烦。她习惯于面对沉默的古籍,那里的问题有明确的步骤和工具去解决,而现实里的琐碎麻烦,却往往让她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紧攥着包带、微微颤抖的手上。
是凌雪清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平稳。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叶秋阑,只是那样按着,将她那几乎要掐进布料里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张被叶秋阑捏得有些发皱的医保卡,从她另一只手里抽了出来。
凌雪清上前半步,与叶秋阑几乎并肩,面对着窗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老师,请问具体是什么问题?如果是系统额度有误,我们可以现在联系主治医生确认。药单是上周复诊时李医生开具的,应该没有问题。”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将“我们”两个字咬得自然而坚定。
药剂师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看了看凌雪清,又看了看脸色发白、咬着下唇的叶秋阑,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哦,是李医生开的啊。等等,我再核对一下科室签章……”她重新操作电脑。
凌雪清就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她的手已经从叶秋阑手背上移开,改为轻轻搭在窗台边沿,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定的气场。她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