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阑站在她身边,刚才那股汹涌而上的无措和慌乱,被凌雪清那几步上前、几句话语,稳稳地接住了,挡在了外面。她看着凌雪清的侧影,看着她沉静等待的姿态,鼻尖忽然没来由地一酸。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稳稳托住后,卸下重负般的、混杂着深切依赖的脆弱感。凌雪清总是这样,在她快要被那些琐碎又沉重的现实淤泥淹没时,伸手将她拉上来,用她自己的冷静,为她撑开一小片可以喘息的干燥空间。
窗口里,药剂师似乎找到了问题所在。“找到了,是系统同步延迟,显示额度不足,实际还有。不好意思啊同学。”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开始麻利地配药。
凌雪清微微颔首:“谢谢老师。”她将医保卡重新递进去,然后侧过脸,看了叶秋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确认她是否还好。
叶秋阑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瞬间涌上的那点湿意,轻轻点了点头。
药很快配好,几个药盒和一瓶口服液被装进塑料袋递出来。凌雪清伸手接过,道了谢,然后很自然地转身,将袋子递给叶秋阑。
叶秋阑接过,袋子不重,里面的药盒棱角分明。“……谢谢。”她声音有些哑。
“走吧。”凌雪清说,率先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叶秋阑跟在她身后,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厅,重新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蝉鸣依旧喧嚣,林荫路上的光影依旧斑驳。一切仿佛和来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手里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指尖,那里面是父亲的药,是生活的重量。而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刚才为她挡开了一次小小的麻烦,也无声地分担了一丝这重量。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口时,凌雪清放慢了脚步,等叶秋阑走到身侧。
“实验室的书,我明天再去还也行。”凌雪清忽然说,目光看着前方路面,“你家那边……需要我陪你回去吗?”
叶秋阑的心猛地一跳。陪她回家?这意味着凌雪清要踏入那片更具体的、弥漫着药味和叹息的领域,要见到病榻上憔悴的父亲,要面对那个总是带着歉意和疲惫笑容的母亲。那是一个比校医院窗口更私密、也更沉重的空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拒绝。不想让凌雪清看到那些,不想让她沾染那份过于具体的灰暗。可话到嘴边,看着凌雪清平静侧脸上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她又犹豫了。凌雪清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客套的询问,而是做好了准备的决定。
“不用了,”最终,叶秋阑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自己回去就好。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实验室?”她找了一个理由,一个同样拙劣的“顺路”的反面理由。
凌雪清没有坚持。她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好。”她停下脚步,站在分岔路口。一条路通往西区老宿舍楼和校外的公交站,另一条通往东区实验室和研究生公寓。
“路上小心。”凌雪清说。
“你也是。”叶秋阑看着她。
两人在路口站了几秒,谁也没有先动。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脚下,短暂地交叠。
然后,凌雪清转身,走向东边的路。叶秋阑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后,才慢慢转身,走向西边。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蝉鸣在头顶织成一片绵密的网。阳光依旧灼热。刚才药房窗口那短暂的波折,那只有她们知晓的、被稳稳接住的时刻,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各自的心湖,沉入水底,只在表面留下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消失在午后漫长的寂静里。但石子已在那里,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