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光线渐渐爬过古籍最后一页需要平整的边缘。叶秋阑放下温润的玛瑙石,指尖因长时间维持精细动作而微微发麻。对面,凌雪清也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将衬纸和工具一一归位。那本古籍现在摊开在特制的修复垫上,经过数小时的滚压,大部分书页已恢复了应有的平整度,只有少数几处顽固的旧折痕和昨日分离缝合的区域,还残留着细微的起伏。
空气里飘浮着纸张、蚕丝蛋白液和玛瑙石微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阅览区的人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压低的笑语和拖动椅子的声音,但她们这一隅,依旧被一种完成阶段性工作后的、略带疲惫的安静笼罩。
凌雪清的目光扫过整本古籍,最后落在昨天发现朱砂覆盖异常、此刻被透明薄膜小心保护起来的那一小块区域。薄膜在光线下反射着极淡的虹彩,像一滴凝固的泪,标记着一个秘密。
“暂时只能到这里了。”凌雪清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剩下的细微起伏和旧痕,需要时间自然适应压力,后续再视情况处理。”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薄膜覆盖点,“这个发现……你怎么想?”
她把问题抛了过来,不是作为主导者,而是作为同伴的征询。
叶秋阑看着那片薄膜。底下是被涂抹的“争”或“讼”字的残迹,是历史叙述中一个被刻意抹去的棱角。它不像那页家族丑闻残片那样敏感到必须封存,但它同样提示着“记录”本身的不纯粹。
“应该记录下来。”叶秋阑想了想,声音清晰了些,“不是作为需要限制访问的机密,而是作为修复报告的一部分——‘发现朱批覆盖层下存在早期墨迹残留,经初步辨识可能为‘争’或‘讼’字局部,提示该处朱批可能经过修改。’客观描述,不引申,不断言。”她看向凌雪清,“这样,既保留了发现的信息,供后来研究者参考,又不会越界去解读或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
凌雪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边缘,那上面有她昨日匆匆勾画的残笔形态。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可以。”她认可了这个折中且专业的方案。“素描本上的图,和文字描述一起归档。薄膜暂时保留,等技术允许时,或许能做更精细的无损检测。”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工具和材料,动作利落。叶秋阑也帮忙。两人将古籍重新放入恒湿书盒,扣好搭扣。书盒比昨日轻了些,里面装载的却不仅仅是修复后的纸张,还有这两日来逐渐累积的、关于遮掩与真相的沉重认知。
就在她们整理得差不多时,赵老师再次出现在阅览区门口。他这次脚步从容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温和。他走过来,目光先落在书盒上。
“辛苦了,两位。”他点点头,语气带着赞许,“刚才遇到李家的陈女士,她特意让我转达感谢,说……你们处理得很专业,也体谅了他们的难处。”他话里有所指,显然知道了残片封存的事。
凌雪清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赵老师又看向书盒。“主册这边,进展如何?那一小块薄膜覆盖的是……”他注意到了那个不寻常的标记。
“一处纸张脆弱点,做了临时加固保护。”凌雪清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稳,“整体平整已基本完成,后续需要静置观察。”
她没有提及朱砂下的发现。叶秋阑在一旁,垂着眼整理自己的帆布包,默认了这个省略。有些发现,或许不适合在此时此刻、对此人言说。这无关信任,更像是一种对信息流动时机的本能判断。
赵老师似乎没有深究,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后续环境控制和观察记录的事,便离开了,似乎只是例行巡查。
他走后,桌边又只剩下她们两人。阳光已近正午,热烈地透过樟树,在桌面投下明亮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