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局部冷蒸汽,极微量。”凌雪清思索片刻后开口,“只作用在覆盖朱砂的边缘,利用蒸汽极轻微的膨胀力,配合极细的探针,试探底下是否真的有分离层。如果有,我们可以尝试做一次微型‘剥离’探查,记录底层痕迹,再决定是否恢复原状。”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方案。冷蒸汽的湿度和温度控制要求极高,探针的操作更需要绝对的稳定和敏锐的触感反馈,稍有不慎,就可能连表层朱砂也一起损坏。
叶秋阑看着凌雪清。凌雪清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她是否跟上的询问。她知道,凌雪清提出这个方案,意味着她已经权衡过风险,并有相当的把握。而自己,是否敢再次踏入这种未知的、精细到危险的地步?
她想起昨天封存残页时,凌雪清那句“该做的,已经做了”。那么现在,眼前这意外发现的、可能揭开另一层历史的痕迹,是否也是“该做”的一部分?
“好。”叶秋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她走回自己那边,开始调试冷蒸汽笔,设定最低的蒸汽量和温度。凌雪清则准备了一根头发丝粗细、尖端打磨得极其圆滑的特制金属探针。
两人重新在脆弱书页前站定,挨得更近。叶秋阑手持蒸汽笔,凌雪清持探针。叶秋阑将蒸汽出口对准那处可疑边缘,极短促地喷出几乎看不见的一缕白汽。凌雪清的探针几乎同时,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力度,轻轻探入被蒸汽微微湿润的朱砂边缘下层。
时间仿佛被拉长。两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叶秋阑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体传递过来的、同样全神贯注的张力。她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探针尖端。
探针进入了一丝。凌雪清的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纤维的阻力感——是空层!朱砂覆盖层与下面的纸张之间,确实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隙!
她没有深入,立刻停住,用眼神示意叶秋阑。叶秋阑关掉蒸汽。凌雪清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探针退出。在探针离开的瞬间,借着放大镜,她们看到,那被探针微微顶起一丝的朱砂覆盖层边缘,露出了底下更清晰的、灰黑色的笔画——那是一个被完全涂抹掉的字的残留!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笔画结构依稀可辨。凌雪清迅速用旁边的素描本,以最快的速度,勾勒下看到的残笔形态。叶秋阑则立刻用一张极小的、带微弱粘性的透明薄膜,轻轻覆盖在那处被微微扰动过的朱砂边缘,将其暂时固定回原位,防止进一步移位。
做完这一切,两人同时直起身,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背心已是一层薄汗。
凌雪清看着素描本上那个残缺的笔画,陷入沉思。叶秋阑也看着,试图辨认。“这像是……‘争’字的某一部分?还是‘讼’?”
“都有可能。”凌雪清低声道,“如果原本写的是‘争田’或‘讼田’,后来被朱砂改为更温和或更模糊的表述……”她看向古籍上其他朱批,那些关于田产“议定”、“归处”的文字,忽然多了另一层可能的意味——那可能不是最初的记录,而是修饰后的版本。
这个发现,虽小,却可能动摇对整段记录的理解。它提示着,即便在族内“正式”的批注中,也存在着涂抹与改写,历史在形成的那一刻,就可能已被修饰。
她们该如何对待这个发现?像封存残页一样,记录,然后掩盖?还是……
“先继续平整其他部分。”凌雪清合上素描本,声音恢复了日常工作时的平静,“这里,暂时用薄膜固定,不要扰动。等全部平整加固完成后……再决定是否做进一步探查,或者如何记录。”
她将选择再次后置了。不是不做,而是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更全面的判断。
叶秋阑看着被透明薄膜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那一点朱砂边缘,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拿起玛瑙石,继续那漫长而细致的平整工作。晨光早已变成了明亮的上午光线,樟树的影子缩到最小。
只是,当叶秋阑再次滚动玛瑙石时,指尖的感觉似乎更敏锐了些。她不仅感知着纸张的纤维,仿佛也能透过纸张,感知到那些被书写、被涂抹、被时间掩埋的层层重量。而对面凌雪清沉静专注的侧影,在这一刻,不仅是一个可靠的同伴,更像是共同立于一条漫长得望不见头的、布满迷雾与暗痕的历史河岸上的,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