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淌进实验室,给操作台冰冷的仪器镀上了一层暖金。
何至安拎着刚打印好的实验数据,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空的。
贺清平日里总待在这个角落,要么对着显微镜凝神细视,要么低头在报告上写写画画,那头醒目的白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可今天,椅子空荡荡的,桌上只放着半截没用完的笔和一本摊开的实验手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冷清。
何至安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涌上一股疑惑。
他走到白豪教授身边,将数据放在桌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教授,贺清呢?我刚才在楼下碰到他的学弟,说他一早就来实验室了。”
白豪教授正在整理试剂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这孩子太拼了。上午熬到一半,突然流鼻血,还头晕得站不稳,被小谢接回去调养了。”
“流鼻血?”何至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是熬夜熬的?”
“可不是嘛。”白豪教授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桌上那本摊开的手册,“为了赶那组样本数据,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要不是小谢来得及时,怕是都要栽倒在地上了。”
何至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几处还沾着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上午流鼻血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想起早上贺清被学弟学妹围堵时,那张带着窘迫却依旧温和的脸,那时就该看出他气色不对的。
旁边的刘子明凑了过来,接过话头:“何哥,你是没看见,上午贺清哥流鼻血的时候,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脸色苍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谢哥直接把他抱走的,说要带回去好好休息。”
何至安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实验数据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贺清共事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对方永远把实验放在第一位的样子,却忘了,再坚韧的人,身体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他现在怎么样了?”何至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哥走的时候说,回去给他煮点粥,让他好好睡一觉。”刘子明挠了挠头,“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歇两天就好了。”
何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又落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却好像少了点什么,让整个实验室都显得有些安静。
他转身走到贺清的桌前,伸手轻轻拂过桌上那本沾了血迹的手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何至安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等他忙完手里的活,得买点东西去看看他才行。贺清的指尖冰凉,被谢知寒攥着的手腕泛出一圈红痕,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实验不能停,我必须回去。”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知寒紧绷的神经里。他盯着贺清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偏偏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劲。
谢知寒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没跟你开玩笑!”
他以为这句话能拦住贺清,以为那句断交的狠话能让贺清有半分犹豫。
可贺清只是轻轻挣了挣手腕。谢知寒的力气大,却在他那副决绝的模样里泄了大半,指尖一松,就让贺清抽回了手。
贺清没再看他一眼,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就赤着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抓起门边的背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贺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道背影笔直又单薄,一步一步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没有丝毫留恋。
“操!”
谢知寒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
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钻心的疼痛从指骨蔓延到手臂,他却浑然不觉。
指关节很快泛起青紫,甚至渗出血丝,鲜红的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都说出断交这么绝的话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贺清此刻的样子,大概是脚步虚浮地走在夕阳里,那头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朝着实验室的方向,一步也不肯回头。
谢知寒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攥紧了还在渗血的拳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混杂着怒火和说不出的难过,在橘红色的余晖里,碎得一塌糊涂。
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贺清趴在堆满数据报告的桌上,指尖还沾着试剂残留的淡蓝色痕迹。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落,算起来,他已经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待了整整一周。
断交的狠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隐蔽的地方,他不敢去碰,只能用无穷无尽的实验来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