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醒酒汤，贺清套上谢知寒那件宽大得能晃荡出风的纯棉睡衣，站在镜子前扯了扯衣角——袖子长到能盖住手背，裤腿堆在脚踝上，活脱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啧，赶紧换鞋，”谢知寒拎着购物袋晃到门口，斜睨他一眼，“顺便给你买身新衣服，总不能一直穿我的。”

两人踩着午后的阳光往超市走，暖融融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超市，谢知寒熟门熟路地直奔零食区，贺清则先拐去了男装区。

挑了两件合身的卫衣、两条牛仔裤，又拿了两套棉质睡衣，刚放进购物车，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何至安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目光落在贺清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睡衣上，眼神微微顿了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贺清的耳根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扯了扯睡衣的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这么巧？”谢知寒率先打破沉默，走过来勾住贺清的肩膀，扬了扬下巴，“来买年货？”

何至安回过神，点了点头，目光从贺清脸上移开，落到购物车里的新衣服上，声音依旧清淡：“嗯，买点日用品。你们也是来采购？”

“可不是，”谢知寒大大咧咧地应着，拍了拍贺清的后背，“这小子没衣服穿了，给他置办点行头，顺便囤点寒假复习的零食和泡面。”

贺清低着头，手指抠着购物车的扶手，小声补充：“睡衣……有点大。”

何至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牛奶放进购物篮，又拿起旁边的一盒草莓味酸奶，递了过去：“这个味道不错，你们可以试试。”

贺清愣了愣，抬头看他，阳光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落在何至安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何至安的声音很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谢知寒，“你们慢慢挑，我先去结账了。”

说完，他便推着购物篮转身离开，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货架的拐角处。

贺清捏着那盒酸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从国考后回来，他和何至安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不再像在省会高中时那样，能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到深夜，能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能在走廊里撞见时，自然而然地勾肩搭背说上几句闲话。

好像只要谢知寒在身边，何至安就会下意识地拉开距离，连眼神都变得克制。

而他自己，也会在谢知寒大大咧咧的亲近里，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到何至安身边搭话。

贺清皱着眉，心里乱糟糟的——明明都是朋友，为什么不能一起玩呢？难道三个人待在一起，就一定会觉得别扭吗？

“发什么呆？”谢知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走了，再不去买零食，好吃的都被人抢光了！”

贺清回过神，把酸奶放进购物车，跟着谢知寒往零食区走，只是脚步慢了半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何至安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味道不错”。

到了零食区，贺清站在薯片货架前犯了难。番茄味的是他以前的最爱，烧烤味的是何至安喜欢的，而谢知寒每次都嚷嚷着原味最经典。他盯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手指在番茄味和烧烤味之间来回犹豫，迟迟下不了手。

“磨磨蹭蹭的干嘛呢？”谢知寒等得不耐烦，伸手就捞了两包原味薯片塞进购物车，又顺手拿了几包贺清爱吃的牛肉干，“纠结个屁，小孩子才做选择，哥全给你包圆了！”

贺清被他的动作逗笑，刚想说“我想吃番茄味的”，却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货架转角，何至安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还提着没结账的购物篮，篮里的牛奶和面包静静躺着。

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贺清弯起的嘴角上，又滑到谢知寒搭在贺清肩膀上的手，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超市的广播里放着喜庆的年货促销广告，身边的顾客来来往往，有人笑着讨论今晚的晚饭，有人推着车匆匆走过。

何至安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缩，直到贺清和谢知寒推着购物车走远，消失在另一个货架的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何至安拎着购物袋回了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却静得压抑。他换鞋的动静惊动了坐在沙发上的父母，两人抬眼看他，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清蒸鱼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飘满屋子，却没人动筷子。父亲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国考保送名额，怎么就没拿到手？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名额…？”

何至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没吭声。

他不是没努力，只是最后一轮的试题，恰好撞上了他最不擅长的领域，失误在所难免。

“不说话？”母亲放下筷子，声音陡然拔高，“平时让你多刷题多积累，你偏不听！整天就知道对着那些破书发呆，现在好了，保送名额飞了，你满意了？”

一句句指责像针一样扎在何至安心上，他咬着下唇，指尖泛白。

超市里贺清笑弯的眉眼，谢知寒搭在他肩上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见他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猛地站起身，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何至安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哭，也没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父亲皱着眉呵斥母亲：“你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怼，“我好好说他听吗？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犟了！”

何至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发烫的脸颊，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