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萤加入衡光律师事务所的消息，在本地法律圈的小范围里已经传了有一阵子。一个前星海的助理，在梵渚案风波后转身加入对方律师的事务所，这本身就带着足够的话题性。有人猜测是报复，有人说是跳槽，也有人私下议论秦越是不是终于踢到了一块踢不动的铁板。

高桓也知道这件事。他刷到过同行朋友圈里转发的衡光开业简讯，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侧影，低着头整理文件。他也接过两个好奇打听的电话，都用“不太清楚”搪塞过去。

秦越的航班是周二傍晚落地的。高桓去接机，车里汇报了一路工作，秦越闭着眼听，偶尔回应一声，脸上有疲惫，但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他没问乔萤，一句也没提。

高桓把话咽了回去。

周三整整一天，秦越在律所处理积压的文件，节奏如常。高桓几次经过主任办公室，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秦越对着电脑屏幕的侧脸，平静，专注，和去海南前没什么两样。

周四上午，高桓终于把那份犹豫压进心底。他告诉自己，秦律师没问，也许是真的不想知道。也许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五下午，秦越要去城东开发区谈一个新能源企业的常法顾问合约。对方公司是近两年崛起的新贵，掌门人姓吴，四十出头，风格激进，圈内风评两极。星海之前和他们合作过两次小项目，不算愉快，但这次常法合约金额可观，秦越还是亲自去了。

高桓开车。路上秦越一直在看材料，没说话。

谈判地点约在对方公司的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正在施工的塔吊和未完工的玻璃幕墙，尘土飞扬。

吴总来得迟了十分钟，进门时带着一阵风，笑声洪亮：“秦律师！抱歉抱歉，刚结束一个会。”

秦越起身，握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笑：“吴总客气。”

前半程谈得还算顺利。条款博弈，风险点拉扯，都在预料之中。高桓坐在秦越侧后方，记录要点，偶尔补充数据。

中场休息时，秘书送来茶点。吴总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秦越：“对了秦律师，听说你们星海前段时间走了个助理？”

秦越正端起茶杯，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星海人员流动正常。”

“叫乔萤是吧？”吴总啧了一声，摇摇头，“我听说她去崔孝龄那儿了？就那个刚开的衡光，一个小律所。”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高桓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秦越的背影。

秦越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转过脸，看向吴总，脸上没什么表情：“吴总消息灵通。”

“圈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吴总笑起来，像是没察觉到气氛微妙，继续说，“我也是听几个朋友闲聊提起。说这小姑娘有点意思，梵渚案的时候不是还……哎，你看我，多嘴了多嘴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秦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没到眼里。

“助理的职业选择，个人自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衡光和星海业务没有交叉。吴总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关注。”

四两拨千斤。把话题从“人”引向了“业务”。

吴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他干笑两声，摆摆手：“我关注那个干嘛，就是随口一提。不过秦律师啊，不是我说，这年头有些年轻人，眼光是短了点。你培养她一场，说走就走，还去对家那儿……要我说，不太厚道。”

秦越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下。金属笔身碰到木头，又是一声轻响。

“继续谈合同吧。”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第三条第八款的赔偿责任上限，我方认为还需要调整。”

话题被彻底切断。后半程谈判，吴总没再提乔萤。但气氛明显不如之前顺畅，吴总几次在条款上纠缠细节，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刁难。秦越始终冷静，一句废话没有，该让的让，该争的争。

最终合约基本敲定，只剩几个细节待法务核对。离开时，吴总送到电梯口，握手的力道很足，脸上笑容恢复热络：“秦律师，合作愉快！”

“愉快。”秦越点头。

电梯门关上，只剩下秦越和高桓两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高桓站在秦越侧后方半步，盯着跳动的数字，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前面秦越身上散出的低气压，冰冷，沉默，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

一楼到了。门开，秦越走出去，步伐不紧不慢。高桓跟上。

上车，关车门。引擎启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黄昏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秦越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高桓看着前方路况，手心有点潮。

“你早就知道。”秦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十分清晰。

高桓脊背一僵。“秦律师，我……”

“什么时候的事？”秦越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没看他。

高桓咽了口唾沫：“……上周。衡光开业的消息在几个同行群里传过。”

“为什么不说？”

高桓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我以为……您可能不想知道。”他最终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