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嘈杂。
过了很久,秦越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点自嘲的冷意。
“一个个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都挺会替我着想。”
高桓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回所里。”秦越重新闭上眼,“把新能源合约的待办事项整理出来,今晚发我。”
“是。”
之后一路无话。
回到律所,秦越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高桓坐在自己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听见办公室里传来隐约的声响,像是文件夹被扔在桌上的声音,又像是钢笔滚落掉地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了几次。
下午五点四十,秦越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查一下衡光最近接的案子类型,客户来源,还有崔孝龄的个人动向。”秦越一边穿大衣一边说,语气平静,像在布置一项普通调研,“下周一早上放我桌上。”
高桓立刻站起来:“明白。”
秦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高桓。”
高桓抬头。秦越看着他,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但有种无形的压力。
“你是我的助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她的。”
高桓后背一凉。秦越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高桓慢慢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不是长篇大论的斥责,但比那种更让人心惊。一句敲打,划清了界限。
晚上七点,高桓还在加班整理秦越要的资料。衡光的公开信息不多,但圈内人脉打听一下,还是能拼出个大概:接了两个劳动纠纷,一个环境污染的公益诉讼咨询,客户都是个人或小团体,收费很低,基本属于半公益性质。崔孝龄最近在跑几个高校的法律援助中心,似乎在招募实习生。
很典型的新所起步路径,没什么特别。
但高桓看着屏幕上“环境污染公益诉讼咨询”那几个字,还是停顿了片刻。梵渚案的影子,像一道褪不去的淡痕。
他关掉页面,开始写汇总邮件。
九点十分,邮件发出。高桓关电脑,收拾东西离开。整层楼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还亮着灯。
秦越没走。高桓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轻声走向电梯。
办公室内,秦越坐在桌后,没开主灯,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手边区域。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高桓刚发来的邮件。他扫了一遍,目光在“环境污染公益诉讼咨询”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符莫郁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小越,我下周三到。住处安排好了,不用接机。有空一起吃个饭?堂姐请你。】文字后面跟了个猫猫歪头的表情包,俏皮里带着点试探。
秦越盯着那条消息,没立刻回。符莫郁,父亲派来的堂姐,来“照应”他的。
他向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
乔萤去了崔孝龄那里。
她故意的。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刺痛。她是故意的。去他对手那里,去那个在梵渚案里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人那里。她要让他难堪,让他每次听到“衡光”这两个字,就想起她曾经在他身边,现在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报复。对,这就是报复。用最温和也最狠的方式。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出现在崔孝龄的团队名单里,就足以成为圈子里一则耐人寻味的谈资,足以在他完美无瑕的职业生涯上,划下一道细微却抹不掉的痕。
秦越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现在她去了崔孝龄那里。那个在梵渚案里手段同样不干净、但至少顶着“公益”光环的律师。那个和她一样觉得他“脏”的人。
他们现在是一边的了。
胸口那股窒闷感变成了灼烧的怒火,带着屈辱和刺痛。他在海南,他还在想着她的话,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结果呢?她转身就投进了他对手的阵营。
崔孝龄。
秦越在心里冷嗤。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利用乔萤那点同情心和愧疚,用“公益”、“理想”这些光鲜的词儿当诱饵,把她拉过去,就为了给自己那个摇摇欲坠的小破所贴金,顺便给他秦越添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乔萤那个脑子……怕是又被人当枪使了还自以为在做正确的事。
他不会再让她留在那里。不会让崔孝龄得逞。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尼古丁带来短暂的麻痹,但怒火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清晰。
他不会让崔孝龄好过,不会让衡光好过。既然她选择了那条路,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那就要承担后果。他会用他的方式,让她看清楚,离开星海,去那个靠煽情和算计存活的泥潭,是多么愚蠢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