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的商业街上，游客比往常多了不少，穿着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男女老少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

“Oink & Drink”猪咖店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和“春节不打烊”的手写告示。店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咖啡香、干草味和宠物沐浴露的淡淡气息。

乔萤蹲在柜台旁边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修剪一盆绿萝发黄的叶片，动作很慢，剪下一片黄叶，仔细看看，再剪下一片。

下午四点多，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几个带孩子来的家庭已经离开，只剩下角落卡座里一对小声说话的情侣，和窗边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年轻人。

门上的风铃响了。乔萤没抬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直到脚步声停在吧台前，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响起：“请问……乔萤在吗？”

她这才抬起眼睛。崔孝龄站在吧台前，狼尾长发随意地散着，没扎起来，额前碎发有些乱，遮住了小半张脸。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泛着青黑，胡茬也没刮干净。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卫衣领口显得有些空荡。

他看着乔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没成功。乔萤放下园艺剪，站起身，看着他，没说话。两人对视了几秒。吧台里正在磨咖啡豆的店员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我能……跟你聊聊吗？”崔孝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干涩，“就几分钟。”

乔萤点了点头。她绕出吧台，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里吧。”

两人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步行街，偶尔有游客走过。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崔孝龄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盯着桌面木头的纹理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我是来道歉的。”

乔萤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录音的事。”崔孝龄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剪辑，传播，还有……利用你提到小朗的那些话。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你被网暴，被寄东西……那些伤害已经造成了。我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或者说，我选择了我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哪怕那方式不干净。”

“梵渚的案子，和解了。”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医疗基金设立了，设备升级的合同也签了。那些生病的人，至少暂时……有药吃了。”

崔孝龄道歉后，乔萤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道歉。”她说，“那些录音，我一开始没拿出来，是因为知道拿出来对你们更不利。”

崔孝龄看着她。

乔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说：“我以为……你会恨我。毕竟，最后是我把完整的录音交了出去。公布录音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把我当成敌人。和星海那边一样。”

崔孝龄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恨你？不。你只是做了我当时没勇气做的事，把所有的牌都摊开。虽然摊开之后，大家都很难看。该恨的是我自己，用了脏手段，还把你也拖进了泥里。”

“还有件事，”崔孝龄深吸了一口气，“小朗的奶奶……年前去世了。突发性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乔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葬礼很简单，村里几个老人帮着办的。”崔孝龄的声音有些发涩，“小朗的父母……都没回来。他爸爸在南方又成了家，生了孩子。他妈妈……联系不上。”

“他现在在哪儿？”乔萤问。

“在我那儿。”崔孝龄说，“我……新开了个个人律所，叫衡光。地方不大，二楼有个小房间，暂时让他住着。白天他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在所里写作业，帮我整理整理文件。我请了个阿姨，晚上过来给他做饭。”

乔萤沉默了一会儿。

“这合法吗？”她问，“父母都不管，你一个非亲属的成年人收留一个未成年人。”

崔孝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

“现实总是比法律条文复杂。”他说，“我向街道和学校说明了情况，暂时以志愿者帮扶的名义。他父母那边……我联系过，他们口头同意，但谁也不愿意来接人，也不愿意签任何书面委托。小朗自己……也不想走。”

“他总是半夜一个人偷偷哭。”崔孝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下楼倒水，能听见他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我不敢敲门，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假装没听见。”

窗外，一个孩子拉着父母的手走过，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很开心。

乔萤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你那个律所，”她转回头，看向崔孝龄，“需要帮忙吗？”

崔孝龄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法律上的事。”乔萤说，“我是说……整理文件，打扫卫生，或者……陪小朗写作业。周末或者我轮休的时候，可以过去。反正我没事。”

崔孝龄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地址给我。”乔萤转回头，看向崔孝龄。

崔孝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衡光律师事务所”，下面是地址和联系电话。乔萤接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我每周三下午休息。”她说，“可以过去。”

崔孝龄看着她，眼里的疲惫似乎散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说了句：“谢谢。”

又坐了几分钟，崔孝龄站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所里还有点事。”

乔萤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前，崔孝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乔萤，”他说，“那条路……我可能回不了头了。但至少，我想试着走正一点。”

风铃响了。门开了又关。乔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夕阳西下，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乔萤回去，萧思齐正在锁收银台。看见她，萧思齐问：“刚才那人谁啊？找你干嘛？”

“以前认识的。”乔萤背起背包，“找我帮忙。”

“哦。”萧思齐没多问，“对了，明天早班你上吧？我下午有点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