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外面的阳光依旧炽烈。秦越拖着行李箱走出廊桥,热浪混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来接他的司机是老熟人,父亲以前的驾驶员,现在跟着退下来的老爷子做些杂事。
“秦书记和郑老师都盼着呢。”司机老陈笑着说了句家常话。
秦越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椰子树在黄昏的光线里拖出长长的影子,街道干净,节奏缓慢,和他生活的那个忙碌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
路上他给母亲郑蕙若发了条微信:【到了,半小时后到。】
母亲很快回复:【好,你爸在书房。】
这条消息秦越看了两遍。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车里空调开得足,他却觉得手心有些潮。
他知道父亲肯定已经看到了那些关于梵渚案的报道,关于那些手段,父亲最恨这个。
上一次父子激烈争吵,还是七前他执意从体制内辞职,加入星海的时候。秦征把茶杯摔在地上,说他“不懂规矩,迟早摔跟头”。
这次,不知道会是什么。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棕榈树高大整齐,草坪修剪得齐整。里面都是独栋小楼,白墙红瓦,带个小花园。郑蕙若听见车声,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整齐,看见秦越下车,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小越回来了。”她迎上来,仔细打量儿子,“瘦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秦越把行李箱提上台阶,“妈。”
郑蕙若拍拍他的手臂,压低声音:“你爸在书房。放下东西就去吧,他等你呢。”
秦越点点头。进屋,他把箱子放在玄关,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那扇深色木门。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政治、历史和经济类书籍。落地窗外是后院,几株芭蕉叶肥厚油绿。秦征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背脊挺直,七十岁的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秦越走进去,站在书桌前。“爸。”
秦征没抬头,继续看文件。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摘下老花镜,抬起眼,懒懒扫了秦越一眼。
“坐。”秦征说。
秦越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秦征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报纸,推到他面前。都是上个月的,《财经观察》《法治周刊》《南方都市报》。每一份都用红笔圈出了关于梵渚案的报道,有的在头版,有的在内页。秦越扫了一眼,看到“星海律所”、“秦越”、“舆论操纵”、“道德与法律的边界”这些字眼。
“解释一下。秦家的脸,不是让你这么丢的。”
秦越沉默了几秒:“案子已经和解了,远辉化工支付了赔偿,污染治理方案也通过了。”
“我问的是手段。”秦征盯着他,“利用对方父亲的旧案,挖隐私,引导舆论,煽动仇富情绪,这是律师该做的事?秦越,你这是律师,还是流氓?”
“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是律师的职责。”
“规则?”秦征冷笑一声,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你父亲我干了四十多年,从科员到常委,最清楚什么是规则。规则是面上的,规矩是里子的。你破了规矩。”
秦越没说话。他想反驳,想说这案子多复杂,想说他不这么做根本赢不了,想说那些村民至少拿到了钱……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父亲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那些手段,确实不干净。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赢案子是其次,你是要彻底打垮那个姓崔的律师,因为他跟你不对付,因为他在公益律师圈子里名声好,衬得你像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是不是?”
秦越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书房里冷气太足,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我教过你什么?”秦征声音缓下来,却更冷,“站得越高,越要爱惜羽毛。你现在不是普通律师,是星海律所的主任,是秦征的儿子。你每一个动作,都有人盯着,有人解读,有人等着抓你把柄。这次是和解了,下次呢?如果对方不和解,如果舆论反转?你怎么办?星海怎么办?”
秦越垂下眼,看着桌面红木的纹理,一条又一条,像蜿蜒曲折的干涸血迹,一点点爬过来。那纹理忽然扭曲晕开,变成了深褐色,洇在浅色大衣的前襟上。
他猛地闭了闭眼,将那画面强行驱散。
过了很久,秦征才再次开口,话题转得突兀:“你姐姐那边,最近怎么样?”
秦越抬起头:“挺好的。姐夫公司有个新项目,进展顺利。树智……上高中了,成绩不错。”
“树智那孩子……”秦征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上高中了,学习压力大吧?”
“还好,他自己有数。”
“你这次回去,带点东西给他。”秦征说,语气随意,看着窗外,“我让人买了些补脑的,深海鱼油什么的。你带回去,就说……爷爷奶奶给的。”
秦越愣住了。父亲从来没见过外孙几面。乔建新和秦遥结婚时,父亲反对得厉害,这些年关系一直淡淡的。过年过节,秦遥带着丈夫孩子回来,父亲也只是点点头,话不多。
现在,他让带补品回去。还特意说“爷爷奶奶给的”。
秦越明白那不是命令,是台阶。父亲用他的方式,在试着缓和,在试着接纳。
“好。”秦越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带回去。”
秦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书房里又陷入沉默,但刚才那种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些。
“明天中午和李局长一家吃饭。李舒然你也记得吧?小时候住一个大院的。”
秦越的心沉了下去。
“记得。”他说。
“李舒然那孩子不错,学历好,家世好,人也懂事。”秦征看着他,“你姐姐当年……选错了人,走了多少弯路,你也看到了。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秦越没说话。
“明天好好表现。”秦征的语气又严厉起来,“李家跟我们知根知底,是正经人家。你别给我摆那张冷脸,也别找借口推三阻四,上次说工作忙,上上次说临时出差,这次人都在海南了,我看你还怎么推。”
原来父亲都知道。秦越那些敷衍的推脱,父亲心里清清楚楚。
“我知道了。”
秦征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出去吧,陪你妈说说话。她念叨你好几天了。”
秦越起身,轻轻带上门。
晚饭很简单,都是秦越小时候爱吃的菜式。郑蕙若不停地给他夹菜,问律所忙不忙,问最近身体怎么样,问海口的气候适不适应,秦越都一一回答。
饭后,郑蕙若说想去海边散步。小区离海岸线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傍晚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沙滩上人不多,有几对情侣,也有带孩子玩的家庭。
“你爸说的话,别往心里去。”郑蕙若挽着儿子的胳膊,声音轻柔,“他就是担心你。梵渚那个案子,外面传得不好听,他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秦越说。
“李舒然那孩子,我见过两次,确实不错。”郑蕙若侧头看他,“但你要是真不喜欢,也别勉强。婚姻大事,终究是你自己的。”
“妈,”秦越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如果我一直不结婚……或者,找的人跟李舒然完全不一样……您和爸,能接受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他还指望什么。乔萤那些话还在耳边,一句一句,清晰得很。他回海南相亲是为了开始新生活,结果和李家人饭都还没吃上,就已经在试探父母的底线了。
郑蕙若的脚步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秦越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郑蕙若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他的胳膊:“小越,你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意。你爸管你管得严,但你其实没怎么听过。你姐当年的事,你爸气了很久,但现在也接受了。树智那孩子,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疼的。”
“所以,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想在一起的人,只要那个人品行端正,对你好,妈不会反对。你爸那边……可能需要时间,但他最后也会明白。
“不过,”郑蕙若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你之前对这次相亲推三阻四的,电话里各种理由,案子没结啊,要出差啊。现在又问这种问题……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秦越沉默了许久,没承认,也没否认。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郑蕙若追问。
秦越张了张嘴,想说“她有点特别”,想说“她不太会跟人相处”,想说“她养了一只猪”,想说“她骂我脏,说我是别人用旧了的东西”。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还没定,就是……随便问问。”
郑蕙若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不急。你还年轻,慢慢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海浪声从远处传来,潮起,潮落。
秦越抬头看了看天。海南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疏疏落落地撒着,冷冷清清地亮着。他想起了雷山的夜空。那里星星更多,更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冷意。胸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和李家的饭局定在当地颇有名气的一间海滨餐厅。李局长夫妇坐在主位,秦征和郑蕙若陪在一边。秦越和李舒然相对而坐,中间隔着转盘上缓缓移动的菜碟。
秦越的目光落在桌布流苏上,金色丝线一丝一缕,紧密整齐。他想起乔树智那次生日宴,也是红桌布,不过是更喜庆的正红。乔萤就坐在他旁边,手指勾着流苏,慢吞吞地编小辫,编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再编,眼神空茫,像在另一个星球神游。
“小越?”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
他抬眼,看见父亲略带警示的眼神。李舒然也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带着询问。
“抱歉,”秦越端起茶杯,“刚想起一个案子的细节。”
李局长笑起来:“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不过今天过年,放松,放松!”
话题又转回海南的气候,秦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到李舒然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她弟弟李舒扬,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有一杯,已经见底,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秦越想起某个周六的早晨,乔萤拎着两杯奶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他说不用,她就自己喝掉了两杯,一杯接一杯。
李舒扬显然对大人的话题没兴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不是常见的三阶,是更复杂的五阶,花花绿绿的色块密密麻麻。
男孩低头拧起来,手指飞快,但眉头很快皱紧。他打乱得过于彻底,还原时卡在了某个阶段,试了几次都不对,动作开始急躁,呼吸也重了些。
李舒然注意到了,低声说:“舒扬,别玩了。”
李舒扬有点不服气,又试了一次,魔方反而更乱了。他脸有点红,大概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解不开很丢脸,手指用力捏着魔方,指节发白。
秦越看着那个魔方。
李局长也看到了,笑呵呵打圆场:“这小子,班里最近流行玩这个,饭都顾不上吃。舒扬,解不开就先放着。”
李舒扬咬着嘴唇,没吭声,但还是固执地拧着,眼神里全是焦躁。
秦越的视线落在魔方上,又移到男孩焦急的脸上,他开口:“需要帮忙吗?”
李舒扬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把魔方递过来:“秦越哥,你会吗?这个我老是弄不好这一步。”
李舒然也看向秦越,目光里有些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麻烦你了,秦越。”
秦越接过魔方。塑料壳有些凉,贴着他温热的掌心。他没看李舒然,也没看父亲,目光只落在那些混乱的色块上。
手指动了,很熟练。观察,判断,转动。一层,两层,中心块归位,棱块调整。步骤清晰,节奏平稳,像运行一段写过无数次的代码。五阶魔方比三阶复杂得多,但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停滞,只有偶尔极短暂的思考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