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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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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扬凑在旁边看,眼睛越瞪越大,小声惊叹:“哇……”

李局长和父亲也停止了交谈,笑着看过来。李舒然的目光落在秦越专注的侧脸上,唇角笑意加深。

秦越却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觉得手指很冷。魔方转动发出的细微“咔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他某根绷紧的神经上。太熟练了,熟练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魔方。那个被乔萤暴力拆开又装回去、棱角有撬痕的三阶魔方。想起车子停在红灯前,她递过来,他接住,手指也是这样转动,两三分钟,复原,递还。她接过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低声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而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在用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帮助”,对着另一个女人……的弟弟。

指尖猛地一颤,一个转动差点出错。他稳了稳呼吸,强迫自己继续。

但意识已经脱缰。

他在重复。他在用对她做过的事,对别人做。哪怕对象是个孩子,哪怕动机看似单纯。

可她说过什么?她说他“程序化”,她说他碰她的方式都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结果。

那么现在呢?拼魔方呢?是不是也是他“熟练”的一部分?是不是也可以对任何人施展,只要场合需要,只要符合他“得体”的人设?

一股恶寒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从胃底一丝丝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秦越手指还在动,魔方正在被迅速还原,色块一片片归位。李舒扬的惊叹变成了崇拜的低呼,李舒然的目光更柔和了,父亲眼里有赞许,李局长笑着点头。

多么和谐的一幕。秦律师沉稳可靠,乐于助人,对晚辈亲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魔方的手指关节已经僵硬。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被一种叫“习惯”和“得体”的东西牵着,表演一场名为“秦越”的戏。

最后一块色块归位。一个完美还原的五阶魔方,躺在他掌心。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舒扬欢呼一声,接过魔方,爱不释手:“谢谢秦越哥!太厉害了!”

李舒然也温声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秦越扯了扯嘴角,他收回手,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着魔方冰冷的触感,还有一股粘腻的恶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冲不散那团堵着的东西。

他忽然很怕,怕乔萤如果知道,怕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过来,毫无波澜地说:你看,你果然就是这样,对谁都可以。

他会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因为这就是事实。他做了。

他坐在热闹的包厢里,酒红色的桌布温暖华丽,周围是笑声和赞许。他却觉得孤立无援,像站在一片冰冷的荒原上,远处有个背影,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他自己,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拼好的魔方,像个陈列在旧货店里的玩具。

他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抱歉,”他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转身离开包厢,步伐平稳,背脊挺直。洗手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包间里的谈笑声。

秦越走到洗手台前,拧开冷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洗手,只是撑着大理石材质的台面边缘,微微弓着背,盯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撇着。

胃里那股恶心还在,沉甸甸地坠着,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压下去,但无济于事。喉咙发干,想吐,又吐不出什么。

他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皮肤一紧。他重复了几次,直到额前的黑发被打湿几缕,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痕,眼神有些空,也有些冷。他想起乔萤最后看他那一眼。也是这样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试过了。回来,见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走该走的路。可那些话,那些细节,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打断他,搅乱他。

他忘不掉。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以为离开那座城市,离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灯光,就能重新开始。结果只是把那些画面带到了另一片天空下。

他抽了纸巾,用力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迹。直到指关节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才停下,将揉成一团的纸扔进垃圾桶。他又理了理微湿的额发。,然后,他重新站直,看着镜子,眼神一点点平静下去。

只是眉头还蹙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拿出手机,开始查最近一班飞回去的航班。明天上午有一班,时间合适。他几乎没犹豫,直接下单,付款。

做完这些,他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袖口,确认没有一丝凌乱,才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回到包间,晚饭已近尾声。李舒然正在轻声细语地和李局长说着什么,看到他回来,抬眼对他微微一笑。秦越略一点头,坐回原位。

服务员开始上果盘。秦越等父亲和李局长聊完一个话题的间隙,平静地开口:“爸,李叔,抱歉,刚接到所里电话,有个急案需要我明天赶回去处理。明天的行程,我可能得提前结束了。”

秦征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

李局长先笑起来:“理解理解,工作要紧!年轻人嘛,事业为重。反正来日方长,见面机会多的是。”

秦越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头,只是说:“谢谢李叔体谅。”

李舒然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略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柔和:“没关系,秦越,正事要紧。”

秦征没再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继续吃着水果,但脸色比刚才淡了些。

饭局在稍显匆忙的客套中结束。回父母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郑蕙若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到了家,秦征径直走进书房。秦越跟了进去,关上门。

“说吧,怎么回事。”秦征在书桌后坐下,没看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慢慢擦拭。

秦越站在书桌前:“就是刚说的,有急案。”

“急案?”秦征抬眼,目光锐利,“电话都没见你接几次。秦越,你是我儿子,你撒没撒谎,我看得出来。”

秦越沉默了几秒。

“李舒然,”他开口,声音平稳,“人很好。但我和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秦征放下眼镜,“家世、学历、样貌、性情,哪点配不上你?还是你觉得,李家门槛低了?”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我觉得不合适,没感觉。”

“感觉?”秦征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感觉能当饭吃?能帮你稳住律所?能让你以后的路走得更顺?秦越,你不是二十出头谈恋爱光讲感觉的毛头小子了。”

秦越没反驳,只是站着,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书桌的木质纹理上,不闪不避,也不接话。

这种沉默的抵抗让秦征胸口发闷。他看着儿子那张肖似自己年轻时的脸,如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疏离和固执。他知道,硬压没用。这个儿子,翅膀早就硬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半晌,秦征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疲惫:“行了,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也懒得管了。”

秦越抬起眼。

“但有一点,”秦征看着他,眼神重新变得深沉,“做事要有分寸。别给我,也别给秦家,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麻烦。尤其是男女关系上,你那些旧账,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秦征沉吟片刻,忽然转了话题,“你表姐莫郁,记得吧?”

秦越眉头微蹙:“符莫郁?”

“嗯。她公司最近拓展业务,要去你那边待一阵子,大概两三个月。”秦征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人生地不熟,你有空照应一下。她也算自己人,有什么事情,也能帮你看着点。”

秦越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看着点。说得委婉。实则是派了个自己人过来,放在他身边。

符莫郁。他那个比他大两岁、从小精得跟狐狸似的表姐。商场情场都混得风生水起,长袖善舞,心思玲珑。父亲让她来照应,不如说是来监督。

“好。”秦越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会联系她。”

秦征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挥挥手:“出去吧。跟你妈也说一声,省得她担心。”

秦越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郑蕙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过来,眼里带着担忧。

“妈,”秦越在她旁边坐下,“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去。”

郑蕙若拉住他的手:“这么急?跟李舒然……真没可能了?”

“嗯。”秦越拍拍她的手背,“不合适。您别操心。”

郑蕙若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念叨着让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秦越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明天的航班,他站起身:“妈,我上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走得早。”

回到客房,他关上门,窗外是宁静的夜色,远处有隐约的海浪声。但他只觉得,一股无形潮水,正从四面八方缓慢围拢过来。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他置顶却再也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空白。

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就像他处理任何一件工作

海浪声隐隐传来,却压不住脑海里另一片嘈杂的回响,是楼梯间里乔萤崩溃的嘶喊:“岑越!那个法大的岑越!我们一起去青岛……就是因为你!因为你那天非要出现在法大,他发现了……他和我分手了!”

当时他被一连串指控打得措手不及,只觉荒谬,并未细思这句。此刻,在远离一切的海南深夜,这句话的蹊跷之处却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出现在法大,怎么了?他记得那次去法大演讲,是受一位教授的邀请,纯粹公务。

他的出现,凭什么能导致一个男生和女友分手?

秦越的眉头深深蹙起,他转身,走向床边拿起手机,略一迟疑,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是一个擅长信息调查的渠道。

“帮我查一个人,法大,大概三年前,一个叫岑越的男生。专业、背景,尤其是……他当时和女友分手的具体原因和经过。相关的人,比如当时的室友、共同朋友,特别是他的前女友乔萤,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挂断电话,秦越将手机攥在掌心。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乔萤。他看到的她是现在的碎片,而她过去的伤口,他连形状都未曾看清,就已然在上面又划下了新的一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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