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门的江念，脚步有些迟滞，心头漫上一层罕见的茫然。

被变相要求回家休息，这还是第一次。虽然主任说得冠冕堂皇，但她清楚，这无异于一种温和的放逐。书包比往常更沉，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她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朝地铁站走去。刚过一个路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短促却不容忽视的汽车鸣笛声“哔！哔哔！”

江念下意识回头，瞳孔微缩。叶淮那辆线条张扬的黑色跑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车窗降下一半。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她，尽管戴着墨镜，也能感觉到他视线的锁定。

江念迅速扫视四周。午后的街道行人不多，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辆停在她身旁的豪车和她的驻足。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快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矮身坐了进去，动作流畅。

车门关上，引擎轻响，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两人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得久一点，或者拒绝上车。”叶淮目视前方开着车，声音透过墨镜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江念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闻藏在底下的笑意。

江念将书包抱在怀里，身体微微倾向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我回去反省，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质询，但更多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认命般的倦怠。

“不是。”叶淮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这一出，不在我的剧本里。不过……”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我收到贺楷林的消息了。他说我走后班主任让他帮忙收拾你的书包好像是让你回去反省。”

“贺楷林？”江念惊讶地看着叶淮的侧脸，“你怎么会认识他？你们……”她想起书店里贺楷林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之前参加一些无聊的聚会见过几次，他也觉得无聊。”叶淮的语气稀松平常，“他家跟赵斌家那片别墅区是邻居，而且和我一样无聊所以有联系方式。”他侧头瞥了她一眼，墨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他对你印象还不错。”

江念回想起贺楷林在书店的提醒，还有那句“尊重他人命运”。原来，他知道得比她还多。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短暂的沉默后，叶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少了几分随意，多了点别的什么：“抱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之前保证过，尽量不影响你正常上学。现在……好像第一次就食言了。”

江念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没有立刻回应。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条件反射地戴上那副温顺或客气的面具。疲惫让她懒得伪装，又或许，是叶淮那句“只有我们时不用表演”起了某种微妙的作用。

她只是任由那份真实的倦怠笼罩着自己，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晚了……骗子。”

这话听起来像埋怨，却又没什么火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事实。

叶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他眼底骤然亮起带着玩味愉悦的光。

“江念，”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欠揍的调侃，“有人说过吗？你不笑的时候……其实也挺可爱的。”

江念：“……”

她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随即有些恼怒地别开脸，彻底不想理他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叶淮似乎也懂得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接下来呢？想去哪里？总不能真回家反省吧。找个地方……散散心？”

江念的目光扫过他戴着墨镜的侧脸，落在他未被镜片完全遮挡依稀可见红肿痕迹的颧骨附近。“肿消了？”她问，指的自然是叶江霖留下的那一巴掌。

叶淮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应该很快小事。”

他没等她对这个答案做出反应，也没等她回答之前“去哪里”的问题，忽然打了把方向盘，车子一个干脆利落的右转弯，驶上了一条更宽敞的主干道，明显偏离了回她家的常规路线。

“喂！”江念察觉不对。

“去我公寓吧。”叶淮目视前方，语气自然，“齐子亦和赵斌这会儿应该都不在。安静。”

“我还没同意。”江念皱眉。

“我知道，”叶淮轻笑一声，脚下油门微踩，车子加速。

“我没打算等你同意。”

江念看着他线条流畅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侧脸轮廓，知道争论无用。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任由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疲惫、无奈、隐约不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拒绝深究的、对未知的放任情绪，将自己包裹。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处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稳，熄火。叶淮解下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先是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口罩，对着后视镜，仔细地将口罩戴上，拉至鼻梁上方，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眼角下方和颧骨处那抹未消的红肿，依旧从口罩边缘顽强地透出些许痕迹，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无声的狼狈和倔强。

他推开车门，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走吧。”

两人走出空旷安静的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711亮着熟悉的白色灯光。叶淮脚步一转，走了进去。江念跟在他身后。

他们像两个放学后结伴买零食的学生一样虽然时间有些不对。

叶淮在货架间穿梭往购物篮里扔了几瓶水、几包膨化食品，还有看不出用途的小玩意儿。路过冷藏柜时，叶淮停下脚步，似乎才想起两人都还没吃午饭。他伸手拿了一份和牛饭团，又取了一份卤肉饭，走向收银台旁边的微波炉。

“叮咚”

微波炉发出清脆的完成提示音，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叶淮打开炉门，取出烫手的饭盒。他抬起头，准备走向收银台，目光却与前台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好奇打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