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颧骨和眼角下方那片未消的红肿，依旧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女服务员的目光在他脸上那抹异样的颜色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清晰的讶异和好奇。

叶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僵硬了一下。那并非疼痛引起，而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难堪的不适。

他迅速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的视线，有些粗鲁从她手中接过装好袋的商品，扫码付款的动作快得带风，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示意江念跟上，便匆匆推门离开了便利店。门上的铃铛因他过大的动作幅度而发出一阵急促的乱响。

街道上的空气重新将两人包围。江念拎着另一个较轻的袋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和依旧挺直却透着别扭的肩线，她心里那股因为被放假而堆积的郁闷，竟莫名消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促狭看穿对方某层伪装的微妙愉悦。

“呵，”她轻轻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我还以为，刚才你要发火。”

叶淮脚步没停，闻言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口罩上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强撑的镇定。

“我没那么情绪不稳定。”他声音闷在口罩里，辩解般说道，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仿佛要逃离刚才那令人不快的注视。

公寓楼近在眼前。叶淮输入指纹，厚重的智能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江念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这并非她想象中的，属于“叶淮”的那种冰冷、简约、充满设计感却毫无人气的样板间。恰恰相反，客厅里洋溢着一种近乎杂乱的、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鲜活气息。

巨大的变形金刚模型擎天柱和大黄蜂，一左一右矗立在电视柜两旁，在从落地窗洒进的阳光下泛着金属漆的光泽。电视机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完成度极高的动漫男主角拼图，色彩鲜艳，人物眼神锐利。随处可见的手办、造型奇特的氛围灯、堆在角落的游戏机和手柄、还有几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电竞椅……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个人趣味和少年心性，与叶淮在学校里那副自带疏离感的形象大相径庭。

“我一直觉得……”江念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讶异，“你是个很无趣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以为，你的家也会是那种……又大，又空，又简洁，像酒店套房一样的地方。”

叶淮正弯腰换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扭过头，看向她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意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她的直白逗乐了，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猜的，”他直起身，声音依旧有些闷，但语气随意，“从某个角度说，是对的。”

他踢掉鞋子，穿着袜子走进客厅，随手将购物袋放在茶几上，“不过，齐子亦和赵斌他们也常来这。好多东西……都是他们硬塞过来的。”他指了指那个显眼的擎天柱，“比如这个包括那个拼图也是他们来拼的。”

江念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表示了理解，但心里清楚，若他真的抗拒，那些东西也绝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占据这里。

两人在宽敞但被各种物件填充得略显拥挤的客厅沙发上坐下。叶淮又起身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区域，打开双开门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是齐子亦上次来没喝完落下的。他走回来，没什么表情地将温热的卤肉饭推到江念面前。

“吃点吧。”他说。

他自己则拉开了啤酒罐的拉环，没有喝，而是直接将冰凉的铝罐贴在了自己红肿未消的颧骨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没有停下，用罐身缓慢一下下按压着那片刺目的伤痕。

江念拆开饭盒的包装，却没有立刻动筷。她静静地看着他。午后安静的光线里，他半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长腿随意伸着，一手拿着冰啤酒敷脸，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前方的拼图上。

褪去了在学校里的张扬和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的仓促，此刻的他，身上有种罕见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疲惫和沉默。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叶淮动作停了一下，冰啤酒罐依旧贴在脸上。他目光转向她，与她平静的视线相接。几秒后，他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坦然的承认。

“还好。”他顿了顿有些懊恼的补充了一句，“他出手有点快，我没卸掉力。”

叶淮用冰啤酒敷了一会儿脸，那片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依旧明显。他皱了皱眉，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我记得齐子亦上次打球扭伤，好像留了瓶云南白药喷雾在这儿，应该有消肿的作用。”

他说着，便朝其中一个关着门的房间走去。江念迟疑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跟了过去。

那似乎是间次卧，但显然被当成了半个储物间和偶尔留宿朋友的客房。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用品叠得还算整齐，但旁边的书桌和地上却堆着不少杂物几件风格迥异的外套显然是赵斌或齐子亦落下的、几个游戏手柄、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还有一个半开的运动背包。

本子很厚，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她随手翻开一页。

不是想象中的潦草涂鸦，也不是机械的几何构图。

纸上是一幅用铅笔细致勾勒的画。画的是学校后山那片很少有人去的废弃老凉亭。角度选取得很特别，是从侧面仰望，将凉亭残破的飞檐与后面大片深色的、枝叶交错的树林结合在了一起，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在斑驳的石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笔触干净而克制，却莫名透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孤独的观察感。

再往后，有潦草几笔勾勒的窗外雨景，有打篮球的男生，有那日遇见的蛋糕店女主人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些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线条流畅富有张力的抽象图案。

每一幅画旁边，偶尔会有极简短的日期标注，或一两个她看不懂的符号。画风并不统一，有些写实细腻，有些写意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与叶淮平日展现出的形象截然不同的敏感、安静，甚至是……一种被困住的表达欲。

“找到了，果然在包里。”叶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那瓶白色的小喷雾罐，转过身。

然后，他的动作和声音，同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