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亦点头:“确实。不过,你家老爷子那边……没问题吗?”他语气里带上了点担忧。
叶淮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又迅速被一层无所谓的淡漠覆盖。“能有什么问题?”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冷硬的执拗,“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赵斌和齐子亦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了解叶淮的脾气,也知道他家里的复杂情况,再多问就不合适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来来来,打游戏!今晚不把你俩虐出屎来我就不姓赵!”赵斌跳起来去拿手柄,试图活跃气氛。
游戏声、笑骂声重新响起。叶淮靠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操作着手柄,心思却有些飘远。酒精在胃里微微发热,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赵斌和齐子亦的玩笑、好奇、担忧,都是基于一个真实的前提。
他们是他为数不多可以稍微放松相处的朋友,但他依旧无法向他们全盘托出。孤独感并非来自于身边无人,而是有些重负,注定只能独自背负。
他眼前又闪过江念最后那个刻意完美的笑容,和镜中她卸下伪装后,那双清冷疲倦的眼睛。
盾牌?棋子?还是……共犯?
他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泡沫刺激着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片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迷雾。
夜渐渐深,公寓落地窗外的璀璨灯火也稀疏了不少。游戏打了几轮,啤酒空罐在茶几上越积越多。赵斌已经有些上头,正搂着抱枕,大着舌头吹嘘自己刚才某个绝地反杀的操作。齐子亦还算清醒,但眼神也涣散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叶淮又开了一罐啤酒,却没怎么喝,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客厅里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人在其中,思绪却不时飘远。
赵斌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带着醉意后的含糊,却异常执着地绕回了最初的话题:“淮爷,说真的……你对江念,是认真的吧?”
齐子亦也看了过来,醉眼朦胧里带着点难得的正经。
叶淮动作顿了一下。认真?这个词放在他和江念之间,显得无比荒谬,却又……尖锐地刺中了他某个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他扯了扯嘴角,想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糊弄过去:“不然呢?”
“那就好,”赵斌像是松了口气,重重靠回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喃喃,“我就怕你是一时兴起……江念那姑娘我也挺喜欢,就是跟咱们不是一路的,别欺负人家。”
不是一路的。这话贺楷林对江念提醒过,现在赵斌也这么说。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只有他自己,带着明确的目的,将她拉进了这条本不该她走的轨道。
“我欺负她?”叶淮嗤笑一声,声音却有点干涩,“你看她像是能被欺负的样子?”他想起她冷静地提出“规则”和“报酬”的样子,想起她即便被看破笑容也迅速重整旗鼓的镇定。
她不是柔弱的花,她是柔韧的藤,在夹缝中也能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越发清晰,他利用的,不恰恰是她这份被迫练就的柔韧和清醒?
齐子亦打了个酒嗝,插话:“斌哥你就是瞎操心!淮爷什么时候对女生这么上心过?还专门跑去接放学,去约会……啧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搓了搓手臂,夸张地做了个哆嗦的动作,“不过话说回来,淮爷,你家里那边……真能同意?我听说,你爸最近好像跟恒远的林总走动挺勤的……”
他话说了一半,觑着叶淮的脸色,没敢继续说下去。恒远林家有个女儿,和他们年纪相仿,在这个圈子里不是秘密。
叶淮的眼神冷了下来,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铝罐发出轻微的“咔”声。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赵斌赶紧踢了齐子亦一脚:“喝多了就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子亦也意识到失言,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掩饰尴尬。
叶淮没说话,只是仰头,将手里那罐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带着气泡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窜起的那股烦躁和冰冷。
他放下空罐,发出“咚”一声轻响。
“我的事,我会处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彻底终结了这个话题。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赵斌干笑两声,连忙又开了几罐啤酒,嚷嚷着要继续打游戏。
后半夜,赵斌和齐子亦终于扛不住酒意,一个歪在沙发上打起了鼾,一个溜到客房倒头就睡。客厅里一片狼藉,只剩下游戏屏幕屏保变换的光影,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
叶淮毫无睡意。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城市。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空旷寂寥的客厅。
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尼古丁的气息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却让思绪更加清晰。
江念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还没睡?对着那只傻乎乎的玩偶,还是在继续练习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要接受这份充满麻烦的工作。仅仅是为了钱吗?还是……也有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原因?
而他呢?仅仅是为了反抗父亲吗?
最初或许是。但现在,当“江念”这个名字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计划里、思绪里,甚至偶尔不受控制地闯入这片独处的寂静时,事情似乎开始变得复杂了。
他利用了江念的困境和清醒,将她置于风暴眼。而在这场他亲手掀起的风暴里,他自己又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冷静地扮演操控者的角色,还是……
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燃到尽头。他将其摁灭在窗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烦躁。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但这一刻,在这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叶淮第一次对自己笃定的计划,产生了一丝近乎迷茫的动摇。他面对的不仅是父亲的威压和家族的博弈,更是一场与自己内心未知情感的初次交锋。
而江念,那个被他定义为“盾牌”和“共犯”的少女,究竟会成为他计划里完美的变量,还是……最终颠覆整个棋局的,那颗意外的棋子?
夜色浓稠如墨,一切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