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门内是熟悉的寂静和黑暗。
江念从包中取出叶淮抓出的娃娃。
怀里柔软的触感以及笔尖隐约残留的电玩城混杂的气息都让今天的家有了一丝丝不同。
她打开卧室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将怀里玩偶放在床边略显空荡的位置上,毛茸茸的身影瞬间给这间清冷的小屋添了几分属于今晚的生气。
走进卫生间,点亮镜前灯。冷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倾泻下来,照亮镜中少女的脸。江念静静站在镜前,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看着里面的自己。
然后,她尝试性,缓缓勾起嘴角。镜中人回应以熟悉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温和而无害。一切如常,是她对着外人时最熟练的面具。
“怎么看出来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在密闭的小空间里带着点空洞的回响。像是一种自省的困惑。
她伸出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蓬起水,用力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让她微微一颤,也仿佛冲散了某种附着在脸上的、无形的胶着感。
她再次抬起头,湿漉漉的面容映入镜中。
这一次,那精心练习过的笑容彻底消失。水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角蜿蜒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无声滴落在洗手池的白瓷边缘。
镜中的面孔回归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疏离,以及一丝被冷水也浇不熄的疲倦。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故作平静的眼睛,此刻清亮却空洞,映着冷白的灯光,像冬日结了一层薄霜的湖面。
这才是卸下所有表演后,最真实的江念。独自一人时,无需伪装,也无力伪装的江念。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看了很久。水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淮……”
良久,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的念出他的名字,带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心绪,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刚刚开始困扰她的疑问。
“……”
---
黑色跑车融入夜晚的车流,引擎的低鸣成了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叶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太阳穴。车窗外的霓虹和路灯飞速向后流淌,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那个笑……
江念最后那一刻迅速戴回面具的笑容,和她前一秒猝不及防卸下伪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清冷与疲倦,反复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像平静湖面下倏忽掠过的鱼影,明明看到了,想去捕捉时,却只剩一片晃动的的波光。
他看得出她在演,就像他自己也在演一样。
但区别在于,他似乎越来越容易被她那副刻意完美的笑容……刺到。那种更微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像看一件精致的瓷器,明明摆在那里无可挑剔,却总让人担心它内里是否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
“一般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用表演。”
这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超出了他该说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越界的试探。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是厌倦了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表演的薄纱?还是仅仅因为,今晚在电玩城,她抱着那只玩偶,眼睛亮起来那一瞬过于真实,以至于对比之下,后来那个标准笑容显得格外碍眼?
他烦躁地拧开了车载音响,激烈的鼓点瞬间充斥车厢,试图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
麻烦。
这才是重点。父亲施压,联姻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江念是他选中的盾牌,也是他掷向父亲规则的一枚叛逆的棋子。他需要她配合,需要这场“恋情”足够高调、足够真实,真实到能打乱所有的布局。
可今晚,当他看到她独自一人走向那栋老旧居民楼单薄的背影时,当他在镜中般的车窗倒影里瞥见自己同样疲惫的眼神时,犹豫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绳索,又悄然缠绕上来。
把她拖进这潭浑水,到底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处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稳,熄火。车厢内瞬间被绝对的寂静吞没,只有音响关闭后的余韵在耳中嗡嗡作响。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才推门下车。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喧嚣的音乐和笑闹声就涌了出来。这处公寓是叶淮祖父买来送给他的,他平时用来组局放松的据点之一。
客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赵斌和齐子亦已经在了,茶几上摆着开了的啤酒和零食,游戏机屏幕上定格着某个格斗游戏的画面。
“淮爷!你回来了!”赵斌第一个看过来,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怎么样?约会顺利不?把小嫂子送回去了?”
齐子亦也扭过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那必须顺利啊!没看淮爷今天在学校那架势,啧啧,百年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嗷!”话没说完就被赵斌扔过来的抱枕砸中。
叶淮没接话,随手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子上,脱了外套,走过去在沙发空位坐下,自己开了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还行。”他敷衍地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斌凑近了些,挤眉弄眼:“跟哥们说说呗,到底怎么个情况?真是我们小嫂子追的你?还是你早就暗度陈仓了?”他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为叶淮高兴,叶淮终于有点“正常人”的恋爱迹象了,哪怕对象是个看起来和他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学生。
齐子亦也竖起耳朵。他们都默认了叶淮和江念是真的在谈恋爱,毕竟叶淮那副维护和亲近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假的。谁会拿自己的名声和家族可能的态度,去演一场这么费劲的戏?
叶淮握着啤酒罐,指尖感受着铝罐外壁沁出的冰凉水珠。他看着两个好友眼中纯粹的好奇和调侃,那句“假的,演戏,为了对付我爸”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猜?”他搂住赵斌挑眉,用上了惯常带着点恶劣的调侃语气,将问题轻飘飘抛了回去。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切!没劲!”赵斌果然被带偏,仰倒在沙发上,“不过说真的,淮爷,江念看着……跟我们平时见的那些不太一样。挺安静的,也不像是冲着什么来的。”他难得说了句比较正经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