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碎了?”江念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用棉签蘸了碘伏。
叶淮却闭上了嘴,没再回答。只是在她用碘伏消毒伤口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下,但哼都没哼一声。
江念也不再追问。她仔细地清理伤口,动作尽量轻柔。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烟味,还有一丝极淡属于他自己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碘伏的味道。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紧抿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还有他右手虎口延伸向手腕的那道旧疤,在灯光下,与新伤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散漫不羁甚至有些锋利的少年,此刻安静地坐在她家简陋的沙发上,任由她处理伤口,竟显出一种罕见易碎般的沉默。
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软了一下,又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疼。不只是为了这道伤口。
包扎好伤口,用纱布仔细缠好,打上一个利落的结。江念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最好还是去诊所看看,可能要打破伤风。”她收拾着医药箱,嘱咐。
叶淮看着自己被包扎妥当的手,纱布洁白整齐。他动了动手指,传来轻微的刺痛和束缚感。
“谢谢。”他低声说,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生涩。
“不客气。”江念把医药箱放好,看向他单薄的衬衫,“冷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叶淮摇摇头,站起身。“不了。”他似乎急于离开这个过于让他无所适从的空间。“我走了。”
“等一下。”江念叫住他,快步走进房间,不一会儿拿了一件她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出来,是加绒的,看起来很暖和。“这个你穿上吧,你的衣服太薄了。外面风大。”
她将衣服递过去,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
叶淮看着那件明显是女款、却足够宽大的卫衣,又看看江念坚持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他还是接了过来。
衣服上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香,很干净。
“……谢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他将卫衣随意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
“叶淮。”江念在他拉开门时,再次开口。
他回头。
楼道里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江念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叶淮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句“可以找我”轻轻落下,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里,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话语里的真诚毫无杂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明明她自己都身处需要挣扎的境地。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右手被纱布包裹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而左手腕袋里,那块沾染了他血迹的碎瓷片,正沉沉地贴着裤缝,冰凉而尖锐,像一颗无法吞咽的苦果。
欺骗她。利用她。从一开始就是。
可此刻,看着她为自己包扎后微微皱起却难掩关切的眉,感受着身上这件还带着她体温和干净皂香的卫衣传来的暖意,那点最初的恶劣算计,此刻像被阳光曝晒的冰雪,融化得只剩下一滩不堪的泥泞。
她不该被蒙在鼓里,卷入一场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前路的混战。
江念……她或许还以为,最大的“麻烦”不过是应付几次像赵斌生日那样的聚会。
强烈的冲动,混杂愧疚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猛地攥住了他。
他转过身,靠近江念。高大的身影顿时将门口的光线遮挡了大半,将江念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江念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以及深处翻涌的挣扎。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江念慌忙找补:“当然了,也需要收取一些费用,毕竟我帮助了你。”
他低头,目光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
“江念。”
他叫她的名字,不同于以往的冷淡或戏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江念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凝重的语气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仰头看着他,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怎么了?”
叶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他极大的力气。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狼狈而复杂的倒影。
然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抛了出来:
“如果……”
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楼道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
“如果我一开始就在骗你。如果……我需要你帮的忙,比你想象的要麻烦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也像是在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审判。
“如果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扮演而是我单方面想利用你……”
他最终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还愿意说可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