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猛地抬头,怒吼声几乎破音,像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之前所有的冷漠、面具、讽刺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刺痛和滔天的愤怒。
他眼眶瞬间逼红,血丝蔓延,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叶江霖,那眼神里的恨意与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执迷不悟!”叶江霖的声音压了下来,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不再看叶淮那双燃烧的眼睛,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宽敞却冰冷的客厅,最终,落在了靠近楼梯转角处的一个梨花木高几上。
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只天青色的细颈瓷瓶。釉色温润,瓶身绘着疏淡的兰草,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流转着一种静谧而脆弱的光泽。
那是叶淮母亲多年前从江南一件件精心挑选带回这个家的物件之一,也是她最常擦拭偶尔会插上一两支应季花枝的花瓶。
母亲走后,它就一直放在那里,成了这个家里为数不多还带着她气息的印记。
叶江霖的视线在那瓶子上停留了两秒,眸色深沉难辨。然后,在叶淮死死盯着的目光中,他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表演般的决绝。
他抬起手,不是轻轻拿起,而是用力一挥:
“哐当!!!!”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狠狠撞击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那只天青色的瓷瓶从高几上翻滚坠落,在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开来,像一场凄厉的雨。几片较大的残骸甚至滚到了叶淮赤着的脚边,锋利的断口折射着冰冷的光。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静止。
叶淮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眼底疯狂燃烧的怒火都凝固了,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地狼藉,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属于母亲的温润光泽。
叶江霖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转身,重新面对叶淮,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看见了么?碎了就是碎了,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抱着这些没用的碎片和幻想,只会让你看不清路,绊倒自己,也绊倒别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叶念淮,语气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现在还不知道老爷子到底怎么样,那就尽可能做最坏的打算。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场合,扮演好叶家孙子的角色。”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叶淮苍白如纸的脸。
“林家的女儿刚回国,你们年纪相仿,林家也一直有这个意向。等确定老爷子病情,你们先见见。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干净,省心我已经为你找好了最好的出路……”
出路?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棺钉,重重落下。
叶淮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
他慢慢弯下腰,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无视那些可能扎伤他的细小瓷片。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最大的一块残骸上,那是瓶身的一部分,还残留着一片孤零零的兰草叶。
他伸出右手,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地,捏起了那块锋利的碎片。瓷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碎片的弧度缓缓滑落,滴在苍白的大理石上,绽开刺目的红点。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紧紧握着那片沾血的瓷片,掌心传来尖锐的触感和冰冷的硬度。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叶江霖,也不再看那一地狼藉。他握着那块染血的碎片,如同握着一柄残缺的剑,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寂。
“叶淮!”叶江霖在他身后沉声喝道,带着未散的余怒和不容抗拒的威严。
叶淮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客厅,带着血珠滴落的粘稠感和瓷片般的冷硬:
“我不会听从你的任何安排。”
他微微侧过脸,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他身后打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血色的金边,却照不进他深黯的眼底。
“我的路,我自己走。”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拉开门。深秋傍晚凛冽的风瞬间涌入,卷走了室内最后一点虚伪的暖意。他迈步而出,身影迅速融入门外。
“砰!”
沉重的实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地板上那一摊狼藉的碎片,和几点尚未干涸刺目的鲜红,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叶江霖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深潭。他缓缓走到那片碎瓷前,低头看了片刻,跨了过去。
他走回沙发边重重坐了下去他像被掏空了身体,拿起那份财经报纸,却并没有再看。只是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这件事他不会让步叶家的水太深风太大他不希望叶淮陷进去……即使叶淮会因此恨他,这是他能想到唯一能保护叶淮的办法。
叶江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冰冷坚硬的直线自言自语:“恶人都由我来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