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赵斌的生日,叶淮醒来已是黄昏。他撑着发沉的额角坐起身,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昨晚……不,是今早回来后,他才堪堪入睡,昨晚送回江念后他又漫无目的的在城市里闲晃到了日出微微升起。
他脑海总晃过江念接过钱时,那双清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怔忡。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原本坚硬的角落,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将她扯进这滩浑水,生出一丝犹豫。
他甩甩头,似乎想把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开。
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他随意抓了抓睡得凌乱的头发,套了件宽松的黑色长袖T恤,慢吞吞地下楼。只想灌下一杯冰水,浇灭喉咙里的火,也浇醒昏沉的头脑。
楼梯旋转向下,客厅开阔的格局映入眼帘。他的脚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彻底顿住。
客厅那片他惯常独享的沙发上,此刻正坐着一个身影。
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他坐姿端正,背脊挺拔,即便是在自己家中,也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的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氤氲热气的茶,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
听见楼梯的动静,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与叶淮有五六分相似,轮廓却更为深刻硬朗,岁月留下了沉稳而难以接近的痕迹。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浮于表面的东西,直抵内里。
叶江霖。
他的父亲。一个本该在数千公里之外,忙于处理跨国并购案或出席重要峰会的男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结。叶淮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喉间的干渴被一种更为尖锐的东西取代。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楼梯口,与沙发上的男人隔着半个客厅对望。
“醒了?”叶江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情绪,像询问最平常的事。他放下报纸,目光在叶淮明显刚起床带着惫懒的脸上扫过,又在少年赤着踩在冷地板上的双脚停顿一瞬,几不可察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如常。
“嗯。”叶淮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没什么温度。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叶江霖,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从冰箱里拿出冰水,倒了满满一杯。玻璃杯壁瞬间凝结起细密水珠,寒意沁入掌心。
他仰头灌下大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食道,带来刺激性的清醒,也让胃部微微痉挛。他背对着客厅,宽阔却单薄的肩背线条在黑色布料下显得僵硬。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不是问句,叶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
“凌晨的飞机。”叶江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长途飞行的疲惫。
叶淮握着水杯的手指又收紧了些,冰水沿着杯壁滑下,沾湿了他的虎口,那道浅白的旧疤在冷意刺激下似乎更明显。他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庭院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草坪。
“所以,”叶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像他杯子里化不开的冰块,“是来通知我,该配合你演这出‘家和万事兴’的戏码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划破了客厅表面平静的空气。
叶江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儿子挺拔却透着抗拒的背影上。
“你的叛逆期,还没完?”他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错辨的失望与审视,“我以为,经过这一年,你多少能学会审时度势,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念头都该收回了。”
他目光扫过儿子身上那件随意的T恤和赤着的双脚,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成长。也对,毕竟你身上,流着的可不全是叶家冷静克制的血。”
那语调里的失望和笃定的评判,像浸了冰水的细针,精准刺向叶淮最敏感的地方。
叶淮胸腔里那股昨晚飙车时未能发泄完全的郁气,混合着此刻被轻易挑起的怒意,猛地窜了上来。
他嗤笑一声,终于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岛台边缘。脸上瞬间戴回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面具,眼神却冷得骇人。
“好像是,”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叶大老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真难得。是不是让你很挫败?”
“叶淮!”叶江霖脸上那层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被勃然的怒意取代。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方才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专制与怒火。
他的怒吼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动,“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清醒一点?!什么时候才能记住,你是叶家的儿子!你的任性胡闹,在外人眼里就是叶家的笑话!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笑话?”
叶淮静静地看着他,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那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厌烦和一片荒芜的冷寂。仿佛眼前暴怒的父亲,才是一个真正的笑话。
这无声的挑衅,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叶江霖失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怒火。几秒后,他重新戴回那副从容不迫的家长面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重。他理了理并无形乱的袖口,目光如冷铁般重新锁住叶淮。
“老爷子身体近来很不好。”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缓慢而沉重地落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任何事,尤其是你,给别人增加攻击我的筹码。”
他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叶淮所有的伪装,直抵那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核心。
“安分一点。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服从安排。还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摧毁性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谁让你去看你母亲的,现在我不允许你再去看她。认清一点,叶淮。当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就当她死了!”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他在叶淮这里到底留了多少双眼睛…没人知道。
这句话仿佛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叶淮所有强撑的冷静和伪装。
“我妈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