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抿了一口。甜暖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切实的慰藉。
然后,放下杯子,重新抱起了那颗沉甸甸的保龄球。
“这次,”她看着前方明亮的球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我会让它碰到瓶子。”
叶淮靠在旁边的计分台上,看着她重新摆出那个依旧生涩却认真无比的姿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江念定了定神,重新站好位置。这一次,她努力回忆叶淮说的“钟摆”和“送球”,手臂不再那么僵硬。
球脱手而出,沿着球道中线踉踉跄跄地滚了一段,虽然依旧软弱无力,但在撞上缓冲板前,竟然擦倒了最边上的一个球瓶。
“倒了!”她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亮了一下,哪怕只倒了一个,也像完成了一项小小的壮举。
“嗯。”叶淮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可。他走回休息区,拿起自己那罐还没开的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时,脖颈拉伸出清晰的线条,额前几缕碎发被空调微风轻轻拂动。
江念也走回来,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啜饮。甜暖的液体安抚了刚刚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叶淮握着啤酒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或者……打架的手。
然而,就在他右手虎口延伸向手腕的方向,一道浅白略显扭曲的烫伤疤痕若隐若现,像一条褪色的印记,与他少年人光滑的皮肤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江念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有问出口。就像蛋糕店前的那一幕,有些痕迹属于别人的过去,不容窥探。
“你来吧,”她把牛奶杯放下,很自然地退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我看着你打。”
她意识到自己笨拙的尝试除了消耗体力并无太大意义,而叶淮在这里,似乎更需要某种专注的消耗精力的活动,哪怕只是重复地投球、击倒、再摆瓶。
叶淮侧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默认了这个安排。他放下啤酒,重新走回球道。
当他的主场真正开始,气氛微妙变化。
他不再有刚才指导江念时那点漫不经心的耐心,投球的节奏变得稳定而迅速。
每一次走向犯规线的步伐都精准一致,摆臂、送球的动作简洁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熟练度。黑色的球体一次次呼啸而出,大多数时候都能干脆地清空球瓶,偶尔留下残瓶,补中时也毫不犹豫。
计分屏上的分数飞快跳动,但他很少去看。他只是不断重复取球、走步、投掷的动作,仿佛这个过程的本身,力量的释放、目标的击倒、短暂的空白等待比分数更能吸引他。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偶尔一闪。
江念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小口喝完牛奶,曲奇太甜,她只掰了一小角。她的目光追随着叶淮的身影。此刻的他,身上那种惯常的懒散和疏离感被一种专注的冷感取代,像一台高速运转后微微发热的精密仪器,沉默消化着某种情绪。
周围的谈笑声碰撞声似乎都离他很远。
他来这里,大概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消耗”吧。江念想。
不知过了多久,叶淮终于停了下来。他走回休息区,呼吸比平时稍重,胸膛微微起伏。他拿起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空罐子捏扁,和之前那个一样精准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微的沙哑。
走出店,快要凌晨的街道更加清冷寂静两人不知不觉度过了两个多小时,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便利店塑料袋的窸窣声是唯一的伴奏。走到一个岔路口,叶淮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红色的钞票,很自然递向江念。
“今晚的。”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在结算一笔劳务费。
江念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目光清亮地看向叶淮。
“不了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拒绝。
叶淮递钱的手顿了顿,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在问“为什么”。
“之前说好的报酬,是指在你需要扮演给外人看的时候。”
江念清晰解释,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清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晚没有别人看见,我也没扮演什么。是我自己……想出来走走,顺便看你打球仅此而已。所以,不用给钱。”
她说完,微微抿了下唇,目光坦然。今晚这种近乎“陪伴”的私人时间,如果收了钱,就变了味道。
叶淮捏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念脸上,那双总是情绪淡淡的丹凤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审视,又像是意外。
他没有坚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出什么刺人的话。沉默了几秒后,他把钱随手塞回了钱包。
“随你。”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他把钱包塞回兜里,双手也插进了外套口袋。
江念收回目光,看向道路前方,轻轻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我该回去了。”她说。
叶淮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侧过头看她:“我送你。”
“什么?”江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个点,没公交了。我送你。”
送她?江念微微一怔。她下意识想拒绝,就像拒绝那笔钱一样。但“不用了”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没立刻说出口。
深夜空旷的街道确实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她犹豫的这几秒沉默,似乎被叶淮当成了默许。他没再问她意见,已经抬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出租车通常容易等到的街口。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不远。”江念跟上他的步子,还是把拒绝说了出来,只是语气不那么坚决。
叶淮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随你。我正好去那边可能顺路。”
江念:“……”
这理由找得可真够敷衍的,直接照搬。
她看着前方少年挺拔却透着一丝倦意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今晚感到“不想独自待着”的人,并不止她一个。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坚持的抗拒,悄悄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