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比起之前长椅上的寂静,这段同行的沉默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同步,又错开。江念能听到他外套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很淡来自保龄球馆的松木蜡味和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凌晨露水的微凉。
“你……”江念忍不住开了口,又顿住。
“嗯?”叶淮应了一声,依旧没回头,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
“你经常去那里吗?。”她问了个安全的问题。
“不算经常。”他答得简短,“烦的时候会去。”
烦的时候。江念想起他之前那种近乎发泄般的投球。什么样的事,会让他觉得“烦”,需要用那种方式去消耗?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想了想,又低声说:“今晚……谢谢。”
这次叶淮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他侧过脸,视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去。“不用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牛奶钱从你下次报酬里扣了。”
江念一愣,随即意识到他是在说反话,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回应她那句“谢谢”,同时也在淡化今晚那些超出“交易”的部分。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抿住。这人真是……连表达善意都要这么拧巴。
“那我不谢了。”她从善如流,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叶淮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满意于她的“识趣”。
走了一段,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江念熟悉的旧居民楼就在眼前。路灯坏了一盏,楼门口显得格外昏暗。
“我到了。”江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叶淮。楼道的阴影笼罩下来,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叶淮也停下来,站在一步之外的光亮与昏暗的交界处,双手依旧插在兜里。
“那……我上去了。”江念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外套的衣角,“今晚,谢谢你送我。”这次,她没再给他用别扭话反驳的机会。
叶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站在那儿没动,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但也没有其他话。
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江念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晚安?好像不对。再见?似乎又太正式。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得难以定义。
最终,她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淮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不知何时他点燃了一根香烟微微仰着头抽着烟,不知道在看夜空中的什么,侧脸线条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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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的身影消失后,叶淮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直到指间的烟燃到滤嘴,烫了一下指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重新点上一支,却没什么抽的欲望,只是任由它夹在指间,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雾丝丝缕缕升起,很快被夜风吹散,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他刚刚去偷偷见了他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混在下午熙攘的人群里,戴着帽子,只远远飞快地瞥一眼柜台后那个忙碌的温柔身影他的母亲。
人潮的缝隙仿佛有眼睛,又或者是母子间那点可悲的心电感应作祟,她还是抬起了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让他胸口显而易见的惊喜。她甚至顾不上正在接待的客人,匆匆对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句,就急切地朝他走来,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被“抓”了个正着。
后面的事情就像一场让他窒息的慢镜头。
母亲显得异常高兴,拉着他想让他进店里坐,语速很快问他怎么来了,是不是路过,最近好不好,眼睛里闪着光。他也看见了店里那个穿着围裙、笑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母亲现在的丈夫,那个“叔叔”。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友善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就在那一刻,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涩,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困兽,露出了尖牙。
母亲敏锐察觉到了他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和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他带出了店外,来到相对安静的街边。
脱离了旁人的视线,母亲开始说话,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试图解释什么的意味。
她说她现在很好,生活平静,叔叔对她很好,这家店虽然小但经营得不错……她说了很多,叶淮听来,句句都像是精心粉饰过的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只是为了安抚他。
可看着母亲现在明朗的眼睛和笑脸却又丝毫不像是伪装起来的样子。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边缘被撑得有些鼓胀变形。她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叶淮手里塞,动作执拗得近乎偏执。
“这个你拿着吧淮淮……是我对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恳求,仿佛给不出这笔钱,她就不安。
叶淮看着那个信封,觉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荒谬。这笔钱,或许是母亲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一大笔”,可对叶家,不过是账户数字里微不足道的一个零头。他不需要,也根本不想要。
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母亲当年为什么执意要离开那个金玉其外的家。
他更不理解,她既然走了,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走?
夜风吹着,带着深秋的寒意。叶淮猛地吸了一口烟,雾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自虐般的清醒。他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仿佛也碾碎了心头找不到出口的郁结。
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独而漫长。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似乎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