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懂了他沉默之下坚硬的拒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尴尬凝固在唇角。
她没再坚持,讪讪收回信封,指尖无措地指了指店内,匆匆说了句什么,便转身推门进去。
在那扇玻璃门合拢,将温黄灯光与女人背影一同隔绝的刹那,叶淮像是终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猛的转身,有些踉跄头也不回地朝着江念所在的街道方向冲来。
跑得那样急,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逃离姿态。
江念口中还咬着半颗冰糖葫芦,愣愣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散漫不羁的身影破开暮色,径直闯入她的视野。她下意识地抬起拿着糖葫芦的手,含糊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唔!”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死死攥住,整个人天旋地转,被猛地拽进旁边昏暗逼仄的小巷。脊背重重抵上冰凉粗糙的砖墙,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呼……呼……”
叶淮就撑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而滚烫,尽数喷薄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巷口漏进的光线切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额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眼睛,但那双看向她的瞳孔里,翻涌着未及平息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被撞破隐秘的难堪。
“那个老板,”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走了没?”
江念侧过头,从他被汗水浸湿的袖边空隙望出去。那个温婉的女人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追出店门,站在霓虹初上的街边,茫然四顾,脸上的失落清晰可见。而她寻找的少年,早已隐匿。
“还在找你。”江念转回头,声音很轻,齿间碾碎冰糖外壳,发出清脆细响。
“呼……”叶淮像是脱力般,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浊气,没再看巷外,径直转身,朝巷内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大概痛恨极了被人窥见如此仓皇脆弱的模样吧。
江念望着他逐渐融进暗色的轮廓,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被很轻地刺了一下。
她突然生出一股近乎恶劣的意味,迈开步子,刻意放轻脚步,像只猫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脚尖偶尔踢到石子,发出细碎声响,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嘁。”前方的身影倏然顿住,叶淮扭过头,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你要干嘛?”
江念抬起脸,巷口微光映在她眼里,漾出几分无辜的水色,声音却乖软地掺着毒:“没干嘛呀。可能……顺路?不如聊会儿天?”
她往前凑近一小步,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唇线,“你刚刚……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毕竟,叶少爷现在眼里,可全是故事呢。”
叶淮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锐利得仿佛能刮开皮肉,直抵内里。
随即,那视线下移,扫过她臂弯里那个寒酸简陋装着全部家当的布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故事也挺精彩,被辞退了?”他开口,声音在狭巷中回荡,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又精准地像一把薄刃,瞬间挑破她强撑的平静。
江念呼吸一滞。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猝不及防,狼狈无所遁形。
她肩膀垮下去一点,但又不想显得太可怜,偏过头,盯着地上模糊不清的砖缝,从鼻腔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哼”字。
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动手的时候……应该把那男人拉出去打的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我工作了……”
叶淮没应声转过身,只当是少女失意时没头没脑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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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巷子,是无人的街边小公园。一张老旧的长椅孤零零立在昏黄的路灯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很自然在长椅两端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全界限。
夜风裹挟着凉意拂过。叶淮摸出一罐啤酒那是刚刚路过小卖部时他进去买的,冰凉的铝罐碰了碰江念搁在椅边的手背。
江念愣住,摇头:“我不喝酒。”
“知道。”他的手没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拿着,暖手。”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了两个字,“凉的。”
江念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夜风里早已冰凉一片。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铝罐外壳沁着湿冷的寒意,但紧紧握在掌心后,那点凉意竟奇异地被体温驱散,化作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顺着脉络悄然蔓延。
“你要尝尝我的糖葫芦吗?”她举起另一只手里仅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声音轻轻的,“挺甜的。”
叶淮瞥了一眼那抹鲜亮的红,和她被糖色沾染得亮晶晶的唇角,很快移开视线。
“谢了,”他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发出“嗤”的轻响,“不过不用了。”
两人便不再说话。
公园里只剩下叶淮偶尔仰头灌下啤酒时,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车流嗡鸣。
这沉默并不亲密,却因共享着同一片昏暗灯光和无处可去的夜晚,而滋生出一种互不侵扰的安宁。
“那个店长,”叶淮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液浸得有些低哑,没头没尾,“其实人还行。”
江念知道他指的是“Night”的老板。“嗯,”她低声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罐身,“是挺好的。”她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脸看他,“你怎么知道?你算是……那里的常客?”她在那里工作了不短的时间,记忆中那确实她第一次见到叶淮。
叶淮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金属罐身发出轻微的凹痕声响。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了下去,像是星子坠入深潭,只剩一片幽暗的平静。
“算不上常客。”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仰头又灌下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应该算……是我爸以前的朋友。还算熟。”
江念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黯淡,以及提到“我爸”时,那过于平静之下细微的裂痕。她没在不识趣的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荆棘密布的城池,藏着不欲人知的旧伤。她懂。
两个同样被生活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在此刻略显茫然的灵魂,就这样并排坐在昏蒙的光晕里。手里握着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罐凉啤酒,一根快吃完的糖葫芦。分享着同一片沉默,和这个刚刚开始却仿佛已经历了许多的漫长夜晚。
“就打算在这一直坐着?”
叶淮喝空了最后一口啤酒,喉结滚动,终于打破了漫长的沉寂。他随意地将铝罐用力一捏,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在他掌心扭曲变形,随即以一个精准而随意的抛物线,“哐当”一声落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不然呢?”江念扯了扯嘴角,弧度里掺着自嘲,“你想陪我去上晚自习吗?”
叶淮没接她的话茬。他直接伸手,将她怀里那罐一直没开封的啤酒拿了回来,重新塞回那个鼓囊囊的购物袋。
“随你。”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拓开一片阴影,“我想去别处转转。要去吗?”
江念抬起头。
他背光站着,面容彻底陷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挺拔利落的轮廓被昏黄的光线细细勾勒,肩线平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跟着他去?理智在脑中拉响尖锐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