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保持微笑的唇角几不可察抽搐了一下，握着票据边缘的手指也微微蜷缩。这要求……有些莫名其妙。
“听不清？”叶淮终于撩起眼皮，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向她，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江念心底一沉，面上堆笑更深，微微颔首，侧身小心翼翼走进卡座。
入口狭窄，外围坐着三人随齐子亦打闹见江念走来识趣让开位置。
江念低着头，努力缩紧肩膀，像一尾试图挤过礁石的鱼，制服布料摩擦过旁人的牛仔裤，发出细微声响。她能清晰感觉到，卡座外那道油腻而黏着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针尖，牢牢钉在她的后背上，如影随形。
她走到叶淮身旁站定，将账单递过去。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慢条斯理扫码付款，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就在江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飘来：
“三中的？看着挺面熟。”
江念沉默了一瞬，谨慎回道：“嗯，一个学校的。大概……打过照面。”
“哪个班的？”叶淮的视线落在手机支付成功的界面上，仿佛随口一问。
“……”江念没回答。
叶淮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似乎觉得有些扫兴，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样子。他若无其事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皮一掀：“行付了，回去吧。”
江念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刚想转身
“哐当！”
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赵斌起身拿酒时一个踉跄，手肘重重撞倒了那座用酒瓶辛苦搭建的“哈利法塔”。玻璃瓶瞬间倾倒碎裂，酒液和玻璃渣溅了一地。
“卧槽！赵文武你个狗！还我哈利法塔！”齐子亦心疼得大叫。
江念见状，几乎本能蹲下身，沉默而迅速开始收拾散落在桌角和地面的玻璃碎片，动作麻利，尽量避开锋利的边缘。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赵斌讪笑，赶紧开了瓶新啤酒塞给齐子亦：“哎哟哥错了哥错了！手滑！绝对的！下回！下回还你个一比一复刻的那个哈利波特塔，行不？”
齐子亦愤愤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目光扫过一旁收拾残局的江念，又瞥见卡座外那个探头探脑一脸猥琐盯着江念不放的中年男人，一股邪火莫名窜上来。
他冲着男人吼道：“喂！那边那个服务员！眼睛长后脑勺了？没看见你女同事在收拾？不知道搭把手啊？杵那儿当吉祥物呢？！”
话音刚落，卡座外的中年男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齐子亦破口大骂：“你TM眼瞎啊？老子是来喝酒的客人！你哪只狗眼看出老子像服务员？！”
憋着一肚子火的齐子亦被这一吼，火气“噌”顶到了天灵盖，手中的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卧槽尼玛！你不是服务员你TM跟个超大号泔水桶似的杵这儿碍什么眼？！找削是不是？！”
“我穿什么关你屁事！小兔崽子你TM想死？！”中年男人彻底被激怒，猛地撸起袖子，往前狠狠逼近一步，一巴掌拍在卡座边缘的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几瓶没倒的啤酒瓶东倒西歪，叮当作响。
“艹！真他妈来找茬！”赵斌猛地抓起一个空酒瓶，在桌沿“啪”地一磕，瓶底碎裂，露出狰狞的玻璃碴！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揪住男人的衣领，就往自己身前拽！
“来继续吵吵我听听。”
卡座里其他几个少年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将男人围在中间！
空气瞬间凝固。
粗重的喘息声，酒瓶碎裂的刺鼻气味，还有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暴戾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头顶。只需要一个火星，一场混战就会爆发！
卡座里，只有两个人仿佛置身事外。
叶淮依旧气定神闲地划拉着手机屏幕，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新闻，对眼前的冲突视若无睹。
江念低着头，依旧专注地一片一片地捡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要动手了吗？”江念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扭曲的快意，但下一秒，被店长辞退的画面又像冷水浇下。不行，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打起来！工作不能丢。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桌面叶淮那个价值不菲的打火机，还躺在离他不远的烟灰缸旁！一个狡猾冒险的念头瞬间成型。
“……抱歉！实在抱歉！”江念猛地站起身，像一尾灵活的鱼，瞬间插进两拨人中间，背对着中年男人，面朝愤怒的少年们，声音拔高，带着急切和恳求。
“几位先生消消气！实在对不起！这位客人喝多了，说话声音大了点，不是有意的！桌子我马上收拾干净！千万别动气，影响各位心情多不好！”
她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灯光下，巴掌大的小脸白皙细腻，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带着天然的恳求意味，小巧的鼻尖和粉润的唇瓣更是我见犹怜。这份惊人的美貌，在紧张的氛围中，成了最有效的调和剂。
原本怒发冲冠攥着破酒瓶的赵斌，被她这么拦着软语恳求着，又对上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腔怒火竟硬生生被憋回去一半。他半推半就地被江念推回卡座里，嘴上还不甘示弱地指着男人骂骂咧咧：“妈的…要不是……”
江念立刻转身，脸上依然是那副令人心软带着歉意的职业笑容，虽然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强忍恶心上前，自然伸手，为那暴怒的中年男人整理了一下被赵斌扯歪的衬衫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随即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先生，您消消气，别跟我工作失误置气。都是我的错，没处理好，扰了您喝酒的兴致。您大量，别跟我计较先顺顺气好吗？”
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美貌晃花了眼，怒气瞬间被一种扭曲的得意取代。
他猥琐笑了笑，伸手想拍江念的肩膀，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也不恼，只觉得是女孩害羞，冲着卡座里怒视他的少年们趾高气扬地哼道：“哼！行，看服务员懂事的面子上，算你们走运！不然有你们好看！”说完，又狠狠瞪了齐子亦等人一眼，才转身朝吧台方向走去。
男人一走，江念立刻转身，对着卡座里的少年们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打扰各位了，实在抱歉！”
说完，不再停留抱着装满玻璃渣的垃圾桶，飞快从卡座另一侧钻出，脚步匆匆朝着与男人相反的方向洗手间疾步而去。
“嗤！”齐子亦一屁股坐回沙发，开了瓶啤酒猛灌，扭头对着叶淮抱怨：“淮爷你今天太不对劲了！那孙子说话明显在找茬，你居然能忍？换以前早大耳刮子抽上去了！”
“累。”叶淮终于放下手机，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他随手拿起桌上那张被遗忘的账单，慢条斯理地揉捏成一个小纸球，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而且…到底是你找茬还是人家找？”
“…”齐子亦一愣：“我哪有。”
红毛赵斌在一旁点头附和：“啊是吗！齐子亦你不会是单纯想在服务员面前表现吧你怎么这么自私？”
说罢他咂咂嘴回味着什么，挤眉弄眼笑道，“不过说真的，那服务员长得是真好看！啧，那脸，那身段……”
叶淮撩起眼皮，淡淡瞥了赵斌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赵斌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就…长得特别干净！懂吧？”赵斌换了个说法，试图形容，“感觉在她面前，咱哥几个都跟刚从土匪窝里钻出来似的，一身匪气！”
齐子亦满脸嫌弃：“嘁，音虫上脑了是吧？”
“……齐子亦我测你袜！”赵斌恼羞成怒，两人又闹作一团。
叶淮没理会他们的吵闹，百无聊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唇间。他习惯伸手往刚才扔打火机的位置摸去空空如也。
修长的手指顿了顿。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刚才江念蹲着收拾玻璃渣的位置，又看向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
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少女看似慌乱地起身阻拦，弯腰收拾时，指尖极其迅捷而隐蔽地掠过桌面，将那个打火机卷入掌心。接着，在假意替那男人整理衣领鞠躬道歉的瞬间，灵巧地将它塞进了对方敞开的衬衫内兜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在混乱中完成得天衣无缝。
叶淮的唇角，几不可察向上勾了一下，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他放弃了点烟的念头，将唇间的烟取下，重新塞回烟盒。
“装得是挺乖。”他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