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气,在凌晨一点半的城郊卷起落叶堆里寒冽的潮意。
“Night”酒吧的玻璃幕墙内江念站在吧台不锈钢水槽前,水流哗哗作响。
她取下沥水架上刚洗净的高脚杯,左手轻捏杯脚,右手抛光布裹住杯壁,手腕灵巧一旋一抹,水痕尽数消失。
晶亮的杯体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睫,随即“叮”一声轻响,稳稳归位。
动作流畅像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工作江念趴在桌上手肘撑着脑袋发起了呆。
三个月前,她来到这家开在城郊的酒吧。
这里算不得喧嚣,来的多是图清静的熟客。江念就在这里做晚班服务员,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赚些足够日常开销的薪水。
她贪恋这里带来的屏障感。客人低沉的谈论昏暗的光线,筑起一座安全的茧房,让她暂时忘却白天的书本以及未来的重压。
直到……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身影,“砰”一声撞碎了吧台的平静,也撞破了她的茧房。
“小妹!”男人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吧台上,指间的金戒指刮出刺耳噪音,震得旁边酒杯轻颤,“会调酒吗?”
男人领口大开,啤酒肚将廉价衬衫撑得几乎爆开纽扣,酒精和劣质古龙水味混杂成一张黏腻的网向江念抛来。
她抬眼,目光扫过他袖口蹭到的那抹刺眼的玫红唇印。
半小时前,他在角落卡座,也是这样拍着桌子,对一个穿吊带裙的女生动手动脚。
这已经是眼前这男人连续第四天来了。
“先生,我们有固定酒单。”一旁调酒的周哲不动声色地将酒单推上前,挡了半步,“您看需要点什么……”
“有你什么事?”男人脸色涨红,粗暴打断,浑浊的眼珠直勾勾黏在江念身上,“我就要你们家服务员给我调一杯!听懂了吗!?”
江念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怒意。
再抬眼,她的声线温柔的像新沏的茉莉花茶,带着恰好的歉意,“先生,我只是个服务员,怕调不出您喜欢的味道,砸了店里的招牌。您看看酒单?上面都是我们调酒师的拿手技呢。”她将酒单再次推过去,唇角弯起职业化的弧度近乎无懈可击。
男人看也不看一眼,油腻的手指拍开酒单,身体前倾,带着酒臭的气息喷到江念脸上:“没什么想喝的呀!要不…你给哥推荐一个?”话音未落,戴着金戒指的手不安分地向江念搁在台面的手背摸去。
江念指尖一缩,快他半秒收回手,笑容纹丝不动:“说笑了,我不懂这些。还是让专业的同事给您推荐吧,他手艺特别好。”她微微侧身,示意周哲。
男人轻蔑扫过身后的周哲。
屡次拒绝的恼火和酒精上头,让他猛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江念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
“啊!”她低呼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猛的甩开那只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酒柜。她皱着眉,声音依旧维持着礼貌,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冷硬:“先生,您喝多了!请自重!”
“喝多?”男人嗤笑,浑浊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我清醒得很!点个单而已,你个小服务员什么态度?看不起人?”他声音拔高,引来零星几道目光。
“江念!”周哲立刻扬声,将一张账单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一号卡座客人催结账了,快送过去。”
江念心领神会,这是周哲在替她解围。她立刻接过账单,低低应了声“好”,头也不回朝着远离吧台的卡座区走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痕。
“唉!别走啊!我还没点单呢!”男人不依不饶,竟站起身,尾随在她身后,“跑什么?跟哥说说,在这儿一天能挣几个钱啊妹妹?”
江念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她不能冲动,这份工作还不能丢。前些日子因为类似冲突被投诉,店长难言的眼神历历在目:“唉江念,我说过你不适合这里……”
她加快了脚步,脊背挺得笔直,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情绪。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寒潭。
“艹!这也能输?这球打的什么狗屎!”江念还没走近卡座,一个男生就发出痛心疾首的哀嚎,抓起啤酒猛灌一口,随即冲卡座中间的少年嚷道:“麻了淮爷!我血亏了!”
另一边,一头红发的少年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把平板往桌上一扔:“真TM服了又亏。”
卡座里坐了六七个和江念年龄相仿的少年,桌上笔记本播放着激烈球赛,平板后面是他们用空啤酒瓶精心垒起的一座歪歪扭扭的“哈利法塔”。
抱怨声笑骂声嗡嗡作响,唯独卡座最中央那位被称作“淮爷”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无聊”两个大字。
他懒散陷在沙发里,左手夹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青白烟雾袅袅上升。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漫不经心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少年明明被尊称一声“爷”,偏偏生了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抿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冲淡了那份张扬的匪气,反倒透出几分……近乎乖巧的慵懒。
江念认出了他。
叶淮。
三中现在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
高二上半年,他还并不怎么出名。
转折发生在高二下学期开学,流言像瘟疫传开:他将同学拖进器材室,进行了段长时间的殴打。
有人说还好老师踹门制止,但那同学还是留下了一个极大的伤疤。
后续处理成了谜团,只听说他有个“好爹”,回家“反省”几天,赔了钱,便又大摇大摆回了学校。自那以后,名声事迹传开旷课,打架,迅速成了三中最具争议也最让人不敢招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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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中心的叶淮被齐子亦和赵斌的聒噪吵得心烦意乱,一股莫名的头晕让他更加不耐。
他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打火机“啪”的扔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厚重的声响,像是在宣告它的身价不菲。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脖颈后仰,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吧台方向,恰好捕捉到端着啤酒匆匆走来的江念,以及她身后那个眼神猥琐的中年男人。
走近卡座,视线下意识掠过被少年随意丢弃在烟灰和酒渍间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沾染了细碎的灰烬,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主人并不怎么爱惜。
在这地方待久了,她多少练出点眼力那不是地摊货。这些昂贵的玩意儿,本该被珍而重之,却总被一些人像对待路边的石子,随手丢弃在狼藉里。
她收回目光挂起职业微笑:“各位晚上好。小票在这儿,麻烦哪位签个字?”
“给我给我!”齐子亦伸出手。
“给我吧。”中央的叶淮慵懒的声线响起,打断了齐子亦。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亏了钱结账还这么积极?齐公子,令尊好涵养。”
“哈?啥意思?”齐子亦没反应过来。
“SB,”旁边红头发的赵斌翻个白眼,“淮爷说你这么败家,你爹没打死你真是父爱如山。”
一旁几人也笑嘻嘻的嘲讽起齐子亦
“……我问候你们大爷的!”齐子亦反应过来,抓起几粒花生米向几人砸过去。
几人瞬间闹成一团。
江念弯腰,双手递出账单和笔,刚要开口提醒签字,就被叶淮打断。
“拿进来,我看看。”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