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她想起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好像还装着那个装着几颗糖的、透明密封袋。
虽然被雨水浸透,糖肯定也化了,但那个袋子……
她连忙松开许研的手腕,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湿透的校服内侧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湿漉漉、软塌塌的小袋子。她将它掏了出来。
透明的密封袋果然湿透了,里面的糖果已经化开,彩色的糖浆和包装纸黏糊糊地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团糟。
但袋子本身还算完好,上面她用黑色细笔写的那两行小字——“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颗。”“甜的。”——被水晕开了一些,但依旧模糊可辨。
苏欣遇看着那两行被雨水晕染开的字,又看看眼前痛苦蜷缩的许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着那个意识模糊的少年,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念出了那两行字:
“难、受、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他,“可、以、吃、一、颗。”
然后,她用更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语调,补充了那最关键的两个字:“甜、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和他痛苦的喘息呜咽。
许研蜷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完全的涣散和茫然。
那双布满血丝的琉璃色眸子,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了苏欣遇的脸上,然后,落在了她手中那个湿漉漉的、装着融化糖浆的透明袋子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袋子上那两行被水晕开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苏欣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痛苦和颤抖,似乎因为这份专注的凝视,而有了极其细微的、短暂的凝滞。
然后,她看到,许研学极其缓慢地、用尽力气般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缓缓地、迟疑地,伸向了她手中的那个袋子。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湿冷袋子的瞬间,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用颤抖的指尖,极其笨拙地,捏住了那个湿透的袋子边缘。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团黏糊糊的、色彩浑浊的东西,和上面模糊的字迹。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睫毛滴落,混入袋子上化开的糖浆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在狭窄的巷道里。
苏欣遇蹲在他面前,不敢动,不敢呼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许研学忽然,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那不是一个哭泣的抽噎,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极度委屈和痛苦后,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陌生的甜意时,本能发出的、带着鼻音的、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用那只没有拿袋子的手,撑住了潮湿的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湿透的糖袋,开始尝试着,一点点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艰难,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但他不再只是蜷缩着承受,而是在尝试,在用力。
苏欣遇的心脏,因为这一幕,而骤然缩紧,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暖流猛烈冲击。
她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晃的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住他大部分的重量。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我扶着你……”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许研学靠着她,摇摇晃晃地,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呼吸依旧急促,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浓重的痛苦和惊惧似乎退潮了一些,露出底下深沉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清醒。
他站直了身体,却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在手中的、那个湿漉漉的、装着融化糖果和一句“甜的”留言的透明袋子。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滑落。
苏欣遇扶着他,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冰冷的温度。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支撑着他,等待着他。
又过了几秒,许研学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苏欣遇的肩膀,投向了巷子的另一头,那个隐约可见旧家属区围墙的方向。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但苏欣遇看懂了。
他知道方向了。他愿意跟她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更稳地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一些斜飞的雨丝,然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巷子深处,那个可能有暂时庇护所的方向,艰难地挪去。
两人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紧紧依偎着,踉跄前行,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狭窄巷道的尽头。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仿佛要洗净所有痕迹。
但在那冰冷潮湿的角落里,一个湿透的、装着融化糖果的透明袋子,被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袋子上,两行被水晕开的字迹,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印记,留在了这个暴雨肆虐的午后,也留在了两颗伤痕累累、却终于在此刻,以一种狼狈而决绝的方式,真正靠近了彼此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