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遇冲下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冰冷的回响,混合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和雷声,撞在耳膜上,让心跳更加失序。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个踉跄却固执跟随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
每一次喘息,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消防通道通往实验楼后方,是一条狭长、僻静、少有人至的小路,两侧是高耸的、爬满枯藤的旧墙,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消防管道和电线。
平时这里光线昏暗,此刻在暴雨的肆虐下,更是阴森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卷着,从没有完全封闭的通道口斜射进来,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苏欣遇的校服裙摆和裸露的小腿,带来刺骨的冰凉。
她不敢停,沿着这条昏暗的通道奋力向前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离开那里,离开人群,离开那些可能让他更加崩溃的注视和噪音,找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喘息的角落。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通常锁着,但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供清洁工进出的小侧门,平时用链条虚挂着。苏欣遇记得这个地方,有一次大扫除被分配来这边清理落叶时发现的。
她冲到侧门前,手指因为紧张和冰冷而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解开那松垮的链条,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的小门。
门外,是实验楼与后面旧家属区围墙之间的一条更窄的巷道,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建筑材料,平时鲜有人至。
此刻,这里更是被暴雨彻底统治。雨水如瀑布般从两侧屋檐倾泻而下,在地面汇成浑浊湍急的水流。
天空是令人心悸的铅灰色,被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雷声在头顶滚动,震得人胸腔发麻。
苏欣遇没有任何犹豫,冲进了瓢泼大雨中。冰凉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头发紧贴在脸上,校服沉重地黏在身上,几乎让她窒息。但她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过头。
许研跟在她身后冲了出来。他的状态看起来更糟了。雨水同样将他浇透,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滚落。
他的脸色在雨幕和电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溺水之人。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因为痛苦和雨水的冲刷而有些涣散,琉璃色的眸子里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的惊惧和痛苦。
他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胸前的衣料,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一股濒临崩溃的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立刻倒下。
“这边!” 苏欣遇对他喊道,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指着巷子深处,一个凸出的、由废弃建筑板材和旧雨棚勉强搭成的角落,那里勉强能遮挡一部分头顶的雨水。“去那里!快!”
许研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了一瞬,落在她指向的方向,又落在她被雨水冲刷的、写满担忧和坚持的脸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气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双腿,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向了那个临时避难所。
苏欣遇紧跟在他身后。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个狭窄的、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角落。
空间很小,勉强能容下两人并排站立,但头顶的旧雨棚和斜搭的建筑板确实挡住了大部分直落的雨水,只有两侧和缝隙间仍有雨水斜斜泼入。地上是潮湿的、混杂着沙土和落叶的泥泞。
一进入这个相对封闭、噪音稍减的空间,许研学像是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地、无法控制地滑坐下去,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濒临破碎的落叶。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混合着粗重艰难的喘息,从他紧咬的牙关和埋在膝间的脸孔下泄漏出来,微弱,却撕心裂肺。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不断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脆弱得像一个被遗弃的、破碎的瓷娃娃。
苏欣遇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心却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烤,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蜷缩颤抖的样子,看着他被痛苦彻底击垮的脆弱,那些之前因为“无聊”二字而生的委屈、羞愤和退缩,在这一刻,被更庞大、更尖锐的心疼和担忧彻底淹没。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流言蜚语,什么界限距离,统统被她抛到脑后。
她蹲下身,想碰碰他,却又不敢。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那不仅仅是PTSD的症状发作,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崩溃,是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一切,在雷电的催化下,决堤而出。
“许研……许研……” 她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轻柔、最稳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尽管她的声音也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没事了……我们出来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雨声……你听,只有雨声……”
她试图用语言引导,用自己声音的稳定,来对抗他脑海里那些恐怖的幻听和闪回。“跟着我呼吸,许研,慢慢地……吸气……呼气……” 她模仿着深呼吸的声音,尽管她自己因为紧张和寒冷,呼吸也并不平稳。
许研学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更深地蜷缩着自己,颤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变得更加压抑和痛苦,仿佛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恶魔进行着殊死搏斗。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臂,在湿透的校服下,似乎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苏欣遇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环顾四周,这个冰冷潮湿的角落,除了雨声和废弃物的霉味,一无所有。她想起自己书包里,好像还有一小包纸巾,但书包在教室里,没带出来。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这身湿透的、无用的校服。
就在她束手无策、心急如焚的时候,许研学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呛咳,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似乎要呕吐,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更加剧烈地干呕和喘息,脸色从惨白转向一种骇人的青灰。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更专业帮助!或者至少,需要一个更干燥、更安全、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的地方!
苏欣遇猛地站起身。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巷子两头。一头通往他们来的消防通道,另一头……似乎隐约能看到旧家属区的围墙和后门?她记得旧家属区有些闲置的平房和杂物间……
几乎没有犹豫,她再次蹲下身,这次,她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许研死死抠着自己手臂的一只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刺骨,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受惊的鸟儿。在她触碰的瞬间,他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但那挣扎微弱无力。
“许研,看着我!” 苏欣遇强迫自己用更清晰、更坚定的声音说,尽管她的手指也在颤抖,“这里太冷了,不能待下去。我知道附近可能有个地方,我们得过去。你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许研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膝盖间抬起了一点脸。他的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琉璃色的眼眸因为痛苦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茫然,仿佛不认识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苏欣遇的心狠狠一揪。她知道他现在很可能无法理解她的话,也无法做出清晰的判断。但她必须带他离开这里。
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来,起来,我们得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持。
许研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又因为脱力和颤抖而无法配合。苏欣遇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将他拉起来,反而自己因为用力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绝望和无力感再次袭来。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寒意深入骨髓。苏欣遇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去意识的少年,又看看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攫住了她。难道就这样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情况恶化?